第二十二章.前朝尘
  家道早已中落,田產变卖殆尽。
  如今只在一家私塾里,教三五个顽童识几个字,换些微薄的束脩餬口。
  那私塾设在破败的祠堂里,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孩童顽劣,家长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对先生毕恭毕敬。
  心中的鬱结,便化作了对这“礼崩乐坏”世道的处处看不惯,化作了对周遭粗鄙人事的挑剔与疏离。
  邻桌那几个码头工人正说得兴起,被这突兀的冷哼打断,其中一个汉子顿时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转头瞪向窗边。
  “喂,柳文千,你装模作样什么呢?在这破馆子里吃十五个铜子的拌三丝,还摆什么前朝老爷的谱?”
  柳文千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哼一声,从容道:
  “我道是谁在此高声喧譁,原来是码头上扛包的粗役。怎么,你陈大膀今日卸了几船货,挣了几枚铜元,便觉得自己有资格在此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了?”
  闻言,陈大膀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柳文千却已继续开口:
  “尔等终日与货物尘土为伍,张口闭口便是银钱米粮,眼中只见方寸之地,心中唯有錙銖之利。”
  “可知这世间,除却温饱,尚有礼义廉耻、诗书文章?可知何谓『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我柳文千再不济,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人。前朝功名虽已成过往,然胸中所学,腹中经纶,岂是尔等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所能妄加置评?”
  “你说我装模作样,我且问你,你可知你方才那番前朝已亡的谬论,若放在圣人书之中,当属何等悖逆之言?”
  “若按前朝律法,在公眾食肆如此高声喧譁、非议举人,又该当何罪?怕是少不得杖责二十,枷號示眾!”
  一连串詰问,引经据典,居高临下,竟將陈大膀噎得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