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帮畜生打仗不讲章法,但悍不畏死,嗜血如狂,一旦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来的血性比正规军更难缠。
“康博。”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的担子最重。北路军不仅要稳步推进,碾碎岳州防线,还要时刻提防两件事——第一,马殷随时可能从潭州抽调兵力反扑;第二,高季兴那个赖子和淮南的徐温,未必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冷笑了一声,补了一句。“去年派往荆南的使者被高季兴那条赖皮狗扣了三个月,最后空手赶回来。那厮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跟马殷暗通款曲,两头吃、两头占。这种人,指望他出兵?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刀尖在沙盘上轻轻一划,从鄂州到岳州之间拉出一条线。
“所以我给你配了水师。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但陆路上的变数,你自己盯着。”
康博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放心!末将在大会山蹲了三年,兵书翻烂了七八本,就等这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杀机毕露。
“任他什么吃人军,撞上咱宁国军的火炮和陌刀阵,末将管教他有来无回!”
“节帅。”
一直沉默的庞观忽然开口了。
帐内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敢军副使从进帐起就没吭过一声,跟块桩子似的杵在角落里,存在感几乎为零。
庞观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
“末将有一事想请教。”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鄂州到岳州之间的长江水道上划了一条线。
“北路军若是走鄂州入境,粮道便需经过武昌段的长江水道。从去年讲武堂推演时的沙盘来看——”
庞观顿了顿,目光落在荆南的方位上。
“高季兴在荆南屯了至少七十条轻舸。这些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拦截,只派小股水贼沿途袭扰粮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将算过。北路军两万四千人加四千水师,每日耗粮约六百石。一次袭扰截去两三条粮船,约损百余石。连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军断粮。”
帐内安静了一瞬。
柴根儿的笑声凝在了嘴边。
康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季仲盯着沙盘上荆南的位置,目光变得凝重。
就连一直倚在帐柱上的病秧子,都微微睁开了眼,多看了庞观一眼。
刘靖的目光落在庞观身上,停了两息。
“所以我才给北路配了水师。”
刘靖说,语气平淡。
“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你能想到粮道这一层,不错。”
庞观抱拳低头,没有多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一段话。
但帐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气不够。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帅,不是将。帅的本事,不在于砍几颗人头,而在于——”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从岳州、潭州到荆南,三个方向同时标出。
“把所有变数都算在前头。”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庞观一眼。
“庞观方才说的那些,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北路军的粮道,不能光指望水师,你自己也要有后手。每日行军扎营,第一件事不是挖战壕,是算粮。粮算不清楚,仗没法打。”
康博重重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庞观。
这个闷性子,有点东西。
“末将明白!”
他心里透亮——正因为北路军是这盘棋里最凶险的一路,节帅才不惜血本,一口气砸下火炽、山敢两个主力军,外加甘宁那帮水上阎王。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着沙盘上虔州的方位,眉头微挑,忍不住开口:“节帅,末将有一事不明。虔州卢光稠不是早先便与我宁国军递了结盟的帖子么?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随手将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红旗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卢光稠那老狐狸,嘴上答应得好听,骨子里却摇摆不定。况且虔州兵少将寡,满打满算拉出一万战兵就顶了天了。这等规模,于大局无甚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淡得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实出兵,那自然最好,权当多个摇旗的帮闲。他若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个现成的由头,回头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帅帐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柴根儿笑得最响,虎背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身旁的庞观撞了个趔趄。
在这帮跟着刘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眼里,小小一个虔州,真算不上什么菜。
若非节帅这两年一直压着不让轻动,早在攻打抚州危全讽的时候,他们就顺手南下,把卢光稠那老乌龟连壳一起砸了。
刘靖没有理会众将的笑闹。
他收起横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开始逐一交代各路军的行军时间、粮道节点与前后策应。
每一条行军路线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标注了扎营地、补给站和可能遭遇伏击的隘口。
他甚至精确到了每一路大军每日应当行进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风向为准。
西路庄三儿走山路,日程以翻越罗霄山各隘口的山势高低和地势险易为准。
南路季仲走赣南丘陵,日程最从容,但要防备虔州方向可能的变数。
众将一面听一面在各自的牛皮本子上用炭笔记录。
这是讲武堂养成的习惯——刘靖要求所有中高级将领必须学会用阿拉伯数字做行军笔记,哪怕画得歪七扭八也比光靠脑子记要强。
柴根儿的本子上全是鬼画符,但他记得极认真,舌头从嘴角探出半截,像个刚学写字的蒙童。
待到最后一条军令交代完毕,刘靖合上横刀归鞘,沉声道:"散了。各回各营,准备开拔。"
众将齐声应诺,铁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像一阵急雨,鱼贯而出。
柴根儿走在最后头,经过庞观身边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给他让了半步。
帐帘落下。
帅帐重新安静下来。
穿堂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沙盘上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微微摇晃。
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落下一道斜长的光柱,正好切在沙盘的南端——虔州的位置上。
刘靖独自站在沙盘前,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从岳州出发,沿着洞庭湖畔的水道一路向南,经潭州、衡州,翻过罗霄山脉回到袁州,再顺着赣江向南,掠过吉州的莽莽群山,最后落在沙盘最南端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虔州。
方才他随手拔出的那面小红旗,孤零零地倒在沙盘边缘的木框外头。半截旗杆搭在框沿上,红色的三角旗面朝下垂着,像一只被风吹落的枯叶。
在场将领们哄笑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子。
它太小了。
在这座堆满了大军调度标记、粮道箭头和城池模型的巨大沙盘上,虔州那面小旗就像一粒不小心掉进棋盘缝隙里的瓜子壳——有它没它,丝毫不影响这盘棋的走向。
刘靖盯着那面小旗看了两息。
他弯下腰,伸手捡了起来。
旗面上的红色染料已经有些褪了,边角毛糙,显然是镇抚司的文吏们用边角料裁出来的。
刘靖将旗面上沾的灰尘轻轻弹掉,然后将它重新插回了沙盘上虔州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
他盯着那面重新竖起的小红旗又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意识的表情。
像一个棋手将一枚被自己不小心碰落的棋子重新摆回棋盘上时的那种神态。
不是因为这枚棋子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到收官,谁都不是弃子。
他转身走出了帅帐。
帐外,初春的阳光正好。
大营里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厉的光芒。
数百面“刘”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阳光打透,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在风里鼓胀。
刘靖翻身上马,紫锥马打了个响鼻。
三百玄山都牙兵默契地合拢阵形,将他护在中间,铁流般地向豫章城的方向驶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帅帐里,那座巨大的沙盘沉默地占据着中央的位置。
红黑小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岳州的旗子最大,潭州的次之,袁州、吉州、江州的旗子整齐排列。
唯有南端那面小小的虔州旗,孤零零地竖在角落里,被所有大旗的影子笼罩着。
它在风里微微颤动。
而数百里之遥的虔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