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法蒂玛
  莱拉在对面看了她將近二十分钟,期间没有说话,只是观察。
  法蒂玛读书的方式有几个细节:她不会一次性把一页读完再翻,而是读到某个地方停下来,眼睛看著书但手不动,停大约几秒,然后继续,那个停下来的地方就是她在想什么的地方;她做標记用的是铅笔,不是钢笔,铅笔可以擦掉,说明她的標记是暂时的判断,不是最终结论,她在给自己留空间;她偶尔会翻回去,翻到前面某一页,对照著看,不是在找数据,是在对照前后两个观点,她在自己做推导。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莱拉得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在用书思考,不是在用书消遣,也不是在用书装样子。
  后来法蒂玛先抬起头,看了莱拉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头去看书。莱拉把自己面前那本书翻到一页,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这本书第四章有一个数据是错的,作者引用的是二手来源,原始数据不是这个数字。”
  法蒂玛抬起头,看了莱拉一眼,然后看了一眼莱拉面前那本书的封面,“哪个数据,”她说,阿拉伯语,口音是的黎波里本地的。
  莱拉翻到那一页,把书推过去,用手指点了一下,“这里,1971年利比亚石油產量的数字,作者引用的是某个年鑑,但那个年鑑那一年的数据在后来被更正过,作者用的是更正之前的版本。”
  法蒂玛把那一页看了一下,“正確的数字是多少。”
  莱拉说了一个数字。
  法蒂玛把那个数字和书上的数字比了一下,在自己书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小注,然后抬起头,“你是学这个的,”她说,不是问句,是判断。
  “研究,”莱拉说,“不是正式的学术,是自己在看。”
  “我也是,”法蒂玛说,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
  这是第一次交流,总共不超过两分钟,到这里结束,两个人各自继续看各自的书,直到图书馆要关门,各自收拾东西,走了,没有再说话。
  莱拉回来,把这四天的情况告诉了奥马尔,说完,给了一个判断:“她是真的在学,不是在收集,”她停了一下,“她对这些东西有真实的兴趣,不是工具性的兴趣,这两种东西坐在对面能感觉到。”
  “你怎么判断,”奥马尔说。
  “她做標记的方式,”莱拉说,“不是为了记录信息,是在和书里的內容对话,那种標记是一个真的在思考的人做的,不是一个在收集的人做的,收集的人记的是数据,她记的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