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家寧结婚了
  “姐,草莓。我种的。你尝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草莓,红红的,亮晶晶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开会的红脸娃娃。家寧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她咽下去了。
  “甜。”她说。
  家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那条缝还在,从八岁到二十岁,十二年了,一直没有合上。
  一九九〇年秋天,家寧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周念恩。念恩,念恩,念著恩情。念谁的恩情?念陈远水的恩情,念陈阿圆的恩情,念苏阿梅的恩情,念林清石的恩情,念家安的恩情,念家兴的恩情,念陈家铺子那根扁担的恩情,念承天巷那些青石板的恩情,念从缅甸到泉州那条路的恩情。她把这些恩情都揉进了女儿的名字里,两个字,念恩。念的人知道恩,被念的人不知道。但念的人知道就够了。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看著她的脸。女儿的脸是圆圆的,眼睛是大的,皮肤是白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长得像家寧,家寧长得像陈阿圆,陈阿圆长得像苏阿梅。一代一代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从缅甸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永春,从永春传回泉州。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但那张脸没有变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
  陈阿圆看著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她长得像你。”她对家寧说。
  “她长得像你。”家寧对陈阿圆说。
  “她长得像你阿嬤。”陈阿圆说。
  家寧看著女儿。女儿睡著了,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她的手指头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开著,像一朵刚开放的花。家寧把手指伸进女儿的手心里,女儿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抓住了家寧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家寧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流。
  一九九一年春天,家兴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福州,也没有去大城市找工作。他回到了泉州。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阿母,我要开一个花店。就在陈家铺子旁边。”
  陈阿圆看著他。他的脸晒黑了,比上大学之前黑了很多。他的手粗了,经常在试验田里干活,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他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他在大学四年里找到的。大学四年,他学会了种花、种果树、种蔬菜。他知道了什么是嫁接、什么是扦插、什么是组织培养。他知道了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呼吸作用、什么是蒸腾作用。他知道了什么是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他要在陈家铺子旁边开一个花店。
  陈家铺子卖金枣,金枣是甜的。他的花店卖花,花是香的。甜和香並排站在一起,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在陈家铺子的旁边。黑瓦黄墙,木门木窗,地上铺著碎砖,碎砖缝里长著青苔,青苔上放著一个陶罐,罐里种著一株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