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家安事业有新的发展
  一九九二年春天,家安的货运公司搬了家。从承天巷口的一辆货车,搬到了城东的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有两百多平方米,铺著水泥地面,铁皮顶棚可以遮雨。院门口掛著一块铁牌,白底蓝字,写著“林家货运公司”六个字。字是家寧写的,用毛笔写在纸上,家安拿去gg公司做成铁牌。铁牌掛在铁门上,风一吹就哐哐响,像有人在敲著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
  院子是家安租的,一个月五百块,一年一付。他在院子里搭了一间简易办公室,用铁皮和木板,刷了白漆。办公室里摆著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沙发。沙发是旧的,从旧货市场买的,坐垫塌了,弹簧露出来了,坐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办公桌上放著一部电话、一个计算器、一个算盘。算盘是陈阿圆给他的,木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著,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院子里停著三辆货车。一辆是他那辆白色的——车头是方的,挡风玻璃没有裂缝,车门上印著“林家货运”四个字。一辆是后来买的那辆二手的,蓝色的,车头是尖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粘著,胶带已经发黄了。还有一辆是今年新买的,大红色的,车头很高,挡风玻璃很大,轮胎很宽,车厢很长。这是家安买的第一辆新车。他花了八万块,贷了四万,分三年还清。每个月还一千二百块。
  新车开回来的那天,家安在院子里放了一掛鞭炮。鞭炮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最里面,噼里啪啦地响了將近一分钟。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落在地上、车上、办公桌上、文件柜上、算盘上。家安站在新车前面,看著那辆大红色的货车。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伸出手,摸了摸车头的保险槓。保险槓是亮的,冷的,滑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
  “阿强,你过来。”他喊了一声。阿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印著“林家货运”四个字。他的头髮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他的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老板。”
  “这辆新车给你开。旧的那辆白色的给我。”
  阿强愣住了。“老板,这车……给我开?”
  “给你开。你是老司机了,技术好。新车给你开,我放心。”
  阿强的手开始发抖,抹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手在抖,抹布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老板,我——”
  “別说了。去试试车。”
  阿强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花丛中采蜜。他掛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慢慢地开出了院子。他开得很慢,比自行车还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家安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那辆红色货车慢慢地拐过街角,消失了。
  现在,他的公司有了三辆车、四个司机。阿强跑长途,泉州到上海、泉州到广州、泉州到bj。老李跑短途,泉州到厦门、泉州到福州、泉州到汕头。小陈跑市內,给各个商场、超市、批发市场送货。他自己管调度、管帐目、管客户、管一切。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到院子里,检查所有车辆的状况——轮胎的气压够不够,油箱里的油够不够,剎车灵不灵,车灯亮不亮。他蹲下来用手按轮胎,用脚踢轮胎,用耳朵听轮胎。他爬到车底下去看底盘,看有没有漏油,有没有鬆动,有没有生锈。他从车底爬出来,满身是灰,头髮上沾著蜘蛛网。
  阿强从泉州跑到广州,来回四天。老李从泉州跑到厦门,当天来回。小陈在市区里转,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他们回来以后,把运费交给家安,家安把钱点清楚,放进保险柜里。保险柜是铁皮的,灰色的,不大,放在办公桌下面,用一把大锁锁著。钥匙有两把,一把他自己带著,一把放在陈阿圆那里。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当天收进来的运费放进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