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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家寧成了老师,家兴成功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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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圆蹲下来,手里拿著一颗金枣,塞进家兴嘴里。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她把那颗太阳塞进他嘴里。“这颗是甜的。你尝尝。”家兴嚼了嚼,先酸后甜,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甜味上来了,从舌根慢慢地向前蔓延,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波一波的,柔柔的,软软的。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很淡很淡,淡得像一个梦,醒了就忘了。他咽下去了。

  “甜的。”他说。

  陈阿圆站起来,看著他。他的嘴角沾著金枣的汁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蜂蜜。她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的嘴角擦乾净了。家兴没有躲。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了,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握著一只小鸟,轻轻的,怕捏碎了。

  “阿母,你的手好小。”

  “你的手好大。”

  “我长大了。”

  “你长大了。”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了,跟家安一样宽。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龙眼树下看蚂蚁的孩子,不是那个趴在灶台上写信的孩子,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籤刻槓、用破陶罐浇水的孩子。他是一个大人了。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站在石榴树下,阳光照著他,风吹著他,石榴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家寧师范毕业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语文,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她每天早上骑著自行车从承天巷出发,沿著中山路骑到学校,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是家安买给她的,凤凰牌的,女式车,大红色的,车把上繫著一把锁,钥匙上拴著一个塑料娃娃——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金色的头髮,蓝色的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辫梢繫著一朵红色的塑料花,是她从永春带来的那朵,洗了几十遍了,顏色从鲜红变成了粉红,从粉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的白色。但它还在那里,在她的辫梢上,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骑著车,穿过中山路。早上的中山路很热闹,路边的早餐摊冒著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有人蹲在路边吃麵线糊,有人端著豆浆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有人骑著自行车跟她並排走,车篮里装著菜、装著书包、装著公文包。她骑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她走承天巷的青石板一样稳。她的车技是家安教的,在承天巷里练的。她刚开始学的时候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骑。家安在后面扶著车座,跑得气喘吁吁。他鬆手了,她还不知道,骑了好远才发现。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巷口,笑著朝她挥手。

  她把车停在校门口,锁好,把钥匙上的塑料娃娃塞进书包里。她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棵大榕树。榕树还在那里,树冠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密,树须还是那么长。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头髮上、肩上。她抬起头,看著那棵榕树。她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天,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撑著那把油纸伞,背著那个蓝布包袱。她站在操场上,转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那时候她是一个穿著布鞋的乡下姑娘,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这所学校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能不能学好、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噔噔噔的,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她走到三楼,推开高一三班的门,走进去。教室里坐著四十八个学生。他们穿著白底蓝条的校服,跟家寧当年穿的一模一样——领口的螺纹是蓝色的,袖口的螺纹也是蓝色的,左胸口绣著“泉州一中”四个字,字是红色的,用线绣的,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群蚂蚁排成了一条路。

  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他们抬起头,看著讲台上这个年轻的女老师。她的头髮扎成马尾辫,辫梢繫著一朵快要褪色的塑料花。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绣著一朵小花,是粉红色的,五个花瓣。

  “我叫陈家寧。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陈”字的耳朵旁写得圆润饱满,“家”字的宝盖头像一把撑开的伞,“寧”字的丁字鉤写得刚劲有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著纸面。

  她转过身,看著坐在下面的那些学生。四十八个孩子,四十八张脸。有的圆,有的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皮肤白,有的皮肤黑。有的坐得笔直,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偷偷吃零食,有在偷偷传纸条。他们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十五六岁,都是高一,都是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跟家寧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