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魔法 > 祖母的事 > 第二十九章 叔,你是我叔

第二十九章 叔,你是我叔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陈木水把手从扁担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著陈阿圆。陈阿圆正站在柜檯后麵包金枣,手指在金枣和报纸之间翻飞著。她感觉到了陈木水的目光,抬起头,看著他。

  “陈叔,怎么了?”

  陈木水没有说话。他走回柜檯前面,站在那里,两只手撑著柜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指在发抖,柜檯的木头在他手指下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

  “阿圆。”他喊了一声。不是“阿圆”,是“阿圆”。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陈远水叫她“阿圆”,苏阿梅叫她“阿圆”,林清石叫她“阿圆”,家安、家寧、家兴都叫她“阿母”。別人叫她“陈老板”、“老板娘”、“阿圆姐”。没有人叫她“阿圆”。陈木水的声音不像陈远水,陈远水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枯树。陈木水的声音是尖的,细的,像一根针从喉咙里刺出来。但他叫她“阿圆”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

  “陈叔,你想说什么?”

  陈木水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他的嘴唇在抖,从嘴角抖到嘴唇中央,从上唇抖到下唇。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把手从柜檯上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开始抖,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但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的不是哭声,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动物在叫。

  家兴从后面跑出来,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他看见陈木水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愣住了。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蹲在陈木水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叔,有什么事你说。说出来就好了。”

  陈木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脸是湿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满脸都是。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红枣。他看著陈阿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阿圆,我不是陈木水。”他说的声音很小,小得家兴站在灶间门口都没有听清。但陈阿圆听清了。她蹲在那里,像被人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叫陈水木。我是你阿爸的弟弟。我是你叔叔。”

  铺子里安静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的,像天塌了一个角。家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的陈木水——不,陈水木。陈水木。陈远水的弟弟。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张脸——花白的头髮,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得很厉害,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衣服是旧的,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线头;手是枯的,乾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在这张脸上寻找陈远水的影子。她找到了——额头,一样的宽,一样的平,一样的上面有三道抬头纹;眉毛,一样的浓,一样的黑,一样的眉尾往下耷拉著;鼻子,一样的直,一样的挺,一样的鼻翼微微外翻;嘴巴,一样的薄,一样的嘴唇紧闭的时候嘴角往下弯。她找到了。她早就应该找到的。但她没有。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陈远水还有一个弟弟。

  陈远水从来没有提过。在缅甸的时候没有提过,在泉州的时候没有提过,在永春的时候没有提过,在灶间门口抽菸的时候没有提过,在石凳上剥花生的时候没有提过,在面线碗前低著头吸面线的时候没有提过。他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任何一个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