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老钟的路
  第五层是一个银色的空间。不是房间,不是大厅,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平原。地面是银色的,像镜子,能照出他的倒影。天空也是银色的,像一面倒扣的镜子,也照出了他的倒影。他站在天地之间,前后左右都是自己。无数个自己,穿著灰蓝色的褂子,手里提著布袋,怀里揣著石头,站在银色的平原上,看著他。
  他往前走。倒影们也往前走。他停下来,倒影们也停下来。他伸出手,倒影们也伸出手。他摸不到他们,他们也摸不到他。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倒影。倒影也抬起头,看著他。那是他的脸,灰的,瘦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了。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
  他“看见”了姐姐。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感知。她站在远处,银色的头髮,银色的眼睛,穿著白色的衣服。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尊用冰雕成的像。光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银色的,很亮,照在银色的平原上,像一盏灯。
  陆崖跑了起来。不是走,是跑。布袋在肩上晃荡,石头在怀里跳动,源心在胸口发烫。他跑过银色的平原,跑过那些倒影,跑过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姐姐站在远处,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温暖的,像母亲的手掌。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在吹——不是矿区那种呜呜响的风,而是一种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风。风吹动她的头髮,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姐。”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一根银色的细丝。但她听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不是冰那种凉,而是月光那种凉。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滑过,摸著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於等到了”的抖。
  “阿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但陆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姐,我来接你了。”
  姐姐摇了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是守层人。第五层的守层人。我不能离开。离开了,第五层就会塌。第五层塌了,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都会塌。整个九重天墟都会塌。”
  陆崖愣住了。他看著姐姐,看了很久。姐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激动。她就那么站著,像一个终於等到了访客的守塔人,平静地介绍著自己的工作。
  “姐,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我只能数心跳。我的,你的,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