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七章 基石109丙机
  张孝祥的遭遇和黄昆並没有什么不同,帽子是修正主义科研路线。大清早,上百名学生就把计算机楼的东西两齣口全部堵死,不知道谁还把机房的电话线给扯断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在那么高的天花板上弹来弹去,最后搅成一片嗡嗡嗡,啥也听不清。几个年轻老师想从楼梯口拦一下,结果被人流挤到墙根,能勉强站稳就算不错了。机房值班的老魏,从凌晨开始就拿后背死死顶著主机房那扇木门,外边的人把门板推得“砰砰”直响。
  张效祥今年四十七岁,头髮已白了大半,背微驼,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多年伏案画逻辑图留下的职业病。他没理会外边的纷扰,待在机房最里侧的控制台前。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磁带机的供带盘缓缓转动,109丙机正跑著一组空气动力学方程——这是某型飞弹弹道计算的核心数据,机器不能停。张效祥把一只手掌按在控制台的面板上,那些透过金属壳传出来的细微震动让他纷乱的神经渐渐安静下来,他侧过头,直视著旁边的言清渐。
  “这台机器不能搬,它的运算部分占了整整一个大厅,逻辑插件有数万个电晶体,磁鼓存储器重得像台小型车床,主存部件大大小小,晶片还没算上配套的空调和电源机组。断电超过一定时长整个系统就要从清零状態重新加载——那意味著丟失所有正在处理的数据和至少再拖几个月的工程量。你可以当它不是一台仪器,而是一幢和设备楼连在一起的建筑。”
  言清渐的视线穿过控制台,落在主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上。外存储器用的是苏联援助的早期磁鼓,数以万计的磁芯在环形铁氧体上以每秒数千转的速度旋转,铜质读头离鼓面只有一根头髮丝的间隙,精密程度確实和核弹引信处於同一个数量级。他收回目光,余光扫过铁柵栏外那些晃动的人影,声调没有升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搬,只是就地升级。”
  张效祥的指尖从控制台面抬起,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在等器械。
  “什么意思?”
  “就是机构升级,把机房所在楼层和附属区域正式转为军事管理区,掛牌国防专用。任何未经特事办安全审查的人员进入该区域,我的兵有权当场扣人。”
  军事接管?张效祥咽了口唾沫。他在高校里待了十几年,太清楚科研机构突然划归军方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经费、设备来了,最要紧的是往后搞科研不再看系办公室和教务处的脸色。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军方来的人,给他开出的条件比他想的更乾脆:不仅保人,还保机器,还保数据。
  “那我的人呢,也算在里边吗?”
  “编制统一转入新研究所,全部归国防科委人事局直管。科研人员全员按军队文职待遇,每个技术员冬天还多发一套军勤工作服,原岗位不变。任务分工、技术保密和出入权限由特事办重新审定。同时会从我直属的勤务连调一个班上来——”他把一份花名册放在控制台边缘,“这些战士都有初中以上文化,政治可靠,他们到岗后会组成一个设备应急维护班。白天跟著技术员学基础操作,夜间分班跟在值班人员身边,核对跑机日誌和温湿度记录,进机房必须两人同行。特事办卫楚郝组长会带著他们,他也懂电。这些人名义上是来学国產大型机维护的,实际上就是你们身边的固定安保。”
  张效祥摘下眼镜,用袖口抹了把镜片上的雾气。楼道那头突然乱了起来——几个想衝过来的学生被刚架起的柵栏拦住了,有人拿著扫帚把儿猛敲铁栏杆,叮叮噹噹响得刺耳。他重新戴上眼镜,定了定神。
  “还有一件事。所有关键图纸、逻辑框图和程序纸带——总共六箱——必须做两套物理备份。一套封存你们保险柜,一套隨身管,分秒不离手。”
  “別磨蹭,全部清走,今天搞定。剩下的別往外拿了,就放在机房楼里。”
  “好。”张效祥直起腰,把手从控制台上挪开,“这台机器绝对不能停。楼下那些人可以吵,衝击电流不能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