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淋清的脸在通讯器里扭曲着,背景的数据流像煮沸的开水。
烈风一把抢过通讯器,冲着屏幕吼。“什么玩意儿?二人转?k-1那小子脑子里的显卡烧了?”
“不止!”朱淋清的声音带着电音嘶吼,“全市十三个大型公园,三百二十个社区广场,所有播放设备都被强制接管!现在全城的老头老太太,都在‘咱屯里的人’的节奏里怀疑人生!”
亚瑟手腕的通讯器投射出东湖公园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一群原本打着太极拳的大爷,动作僵硬地跟着唢呐和锣鼓点,太极推手变成了二人转里的甩手绢,画风诡异又和谐。
另一边,广场舞大妈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愤怒地要砸了音响,另一派……另一派竟然已经跟着节奏扭起了秧歌,还试图把鬼步舞的步伐融入进去,场面一度陷入了混沌的狂欢。
烈风看得嘴角一抽。“这……这他妈算精神污染还是文化融合?”
亚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广场舞大妈们魔性的舞姿。“根据初步数据反馈,目标人群情绪波动极大。百分之四十三表现为愤怒,百分之二十一表现为困惑,但有百分之三十六……表现为‘新奇’和‘兴奋’。”
“k-1呢?”张帆终于开口,他刚把最后一根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
朱淋清调出另一组数据,k-1的头像旁边是一个不断飙升的红色温度计。“他的逻辑核心正在过载。他无法解析为什么这种‘低俗、嘈杂、缺乏美学逻辑’的音乐能引发部分人类的正面情绪共鸣。他正在试图建立一个‘土味文化快感模型’,目前已宕机百分之八十。”
张帆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烧一会儿,死不了。就当给他那颗cpu开光了。”
他拍了拍手,领着零转身朝巷子走去。
烈风跟在后面,还在愤愤不平。“老大,这没完没了了啊!刚解决完生孩子的问题,又来个二人转,下一个是什么?难道全城的画都得自己定指标吗?”
回到旧物修复所的巷子口,一切如常。
安-7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用一块麂皮,无比专注地擦拭着他那根宝贝鱼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仪式感,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巷子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东海市的午间新闻。
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主持人,正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播报着。
“艺术界迎来颠覆性的革命!我国著名先锋派画家,人称‘老鬼’的封尚先生,于昨日发布了其最新画作《日出,宣告了其艺术生涯的全面升华……”
镜头切换,一幅画出现在屏幕中央。
画面简单得可怕。
一条绝对水平的直线,将画布完美的一分为二。线上方,是一个标准的正圆形,散发着均匀柔和的光。整幅画的色彩,精准得像是从绘图软件里直接提取的标准色。
烈风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啥?儿童简笔画?这太阳画得还没零画得圆呢。”
主持人旁边的特邀评论家,一个山羊胡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哪里是简笔画!这是终极的理性!是秩序的美学!你们看这完美的黄金分割,这毫无偏差的线条,这摒弃了一切感性杂质的纯粹色彩!这宣告着人类艺术,终于摆脱了情绪的枷锁,跨入了全新的境界!”
电视画面里,开始闪过老鬼过去的作品。
那些画,色彩浓烈得像是要把画布烧穿,线条狂野得如同鬼画符,构图更是杂乱无章,充满了躁动和不安。
评论家指着那些旧作,一脸鄙夷。“看看这些,充满了原始的、粗野的、未经思考的混乱!这都是艺术家在不成熟时期的情绪排泄物!如今,封尚先生终于完成了自我净化,他的新画作,才代表着艺术的未来!”
新闻里还提到,各大艺术网站和线上博物馆,正在紧急下架老鬼过去的所有作品,将其替换为这幅《日出的数字高清版。
网络上,关于“老鬼”的词条,正在被飞速改写。
他过去那些“疯癫”的岁月,被定义为“探索期的迷茫”。
他那些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作品,被标注为“不成熟的习作”。
整个世界,都在合力“纠正”一个艺术家的历史。
烈风看得直打哈欠。“看不懂,反正就是以前画得乱七八糟,现在画得整整齐齐了呗?这也能吹半天?”
他一回头,却发现身边的安-7,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安-7依旧保持着擦拭鱼竿的姿势,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双曾经只倒映着数据流和水面波纹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胡说……”
一个低沉的、压抑着巨大力量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烈风愣了一下。“老安,你说啥?”
安-7没有回答他。他缓缓放下鱼竿,一步一步走到电视机前,眼神变得狠戾,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幅“完美”的画。
“那条歪歪扭扭的海岸线,是他半夜喝醉了,用命和海浪吵架留下的疤!”
“那个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太阳……是他试图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挂到天上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