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飢饿的滋味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建军说。
  周景熙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筷子还是忍不住往碗里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带油水的菜了,那点咸味和油星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除了王建军,班上的其他同学对周景熙的態度就不那么友好了。初中生正是最敏感的年纪,谁家穷、谁家富、谁穿得好、谁穿得破,大家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周景熙的补丁衣服、蛇皮袋行李、每顿只吃米饭的穷酸相,很快就成了某些同学取笑的对象。
  有一天课间,几个镇上的男生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景熙听见。
  “你看他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
  “他每顿就吃咸菜汤,那东西能吃饱吗?”
  “人家是石桥村来的,山沟沟里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景熙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你们说得不对?可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他確实穷,確实穿补丁衣服,確实每顿只吃咸菜汤。这些都是真的,他没有办法否认。
  他只能把头低下去,低到课本里,让那些字挡住他的脸。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公开的嘲笑,而是那些无声的、细微的排斥。分组做实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一组,因为他的衣服太旧了,手上还有冻疮,看起来“不乾净”。体育课选队友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不是因为跑得慢,而是因为没有人想跟一个“山沟沟里来的穷鬼”站在一起。食堂打饭的时候,他端著那碗咸菜汤走到饭桌上,旁边的同学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挪,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这些细微的、无处不在的排斥,比飢饿更折磨人。飢饿是身体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这些东西是心里的,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周景熙没有去上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发呆。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墨盘上的几粒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煤渣跑道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想家了。想母亲做的红薯饭,想父亲沉默的背影,想弟弟周景阳嘰嘰喳喳的说话声,他甚至想那头老水牛,想它在山坡上吃草时安详的神情,想它湿漉漉的鼻子蹭在他手心的感觉。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周景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