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器作坊
  济南城外的旷野上,新绿的野草疯长,试图掩盖住路边那些因饥荒和战乱倒毙的饿殍。虽然天气转暖,但这世道却比严冬还要肃杀。辽东萨尔滸大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民间发酵,流言蜚语满天飞,导致铁价、粮价一日三涨,人心惶惶。
  城南乱石岗,陆记大营。
  这里如今已被一道两丈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插著荆棘,四角修了简易的箭楼,日夜有人巡逻。外人只道这陆举人怕乱兵流寇,修了个缩头乌龟壳,却不知这围墙里面,正在孕育著怎样的惊雷。
  大营西北角,被划为禁区的“特种器械修造所”內,空气燥热而凝重。
  这里没有外面铁匠铺那种热火朝天的喧闹,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紧闭,门口掛著“严禁菸火”的木牌,两个亲卫满头大汗地守在那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像鹰一样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土房內,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木炭粉尘,混合著匠人们身上酸臭的汗味。
  “停!手里的劲儿给老子收著点!那是铜锤,不是打铁的大锤!”
  赵铁赤著上身,汗水顺著他古铜色的脊背蜿蜒流下,匯聚在腰间的布带上。他正死死盯著徒弟小六子手里的紫铜锤,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压低了嗓门咆哮道:“这一锤子要是砸偏了蹭出火星子,咱们爷几个连块整肉都剩不下!你想死別拉著大傢伙!”
  小六子浑身僵硬,手里的铜锤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刚才他手腕因为汗水打滑稍微抖了一下,铜锤蹭到了青石臼的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虽然没冒火星,但那种金属摩擦的触感,让屋里几个汉子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这是最原始的“干法捣药”。
  为了把硝石、硫磺、木炭三种粉末充分混合併压实,必须施加巨大的外力。但乾粉状態下的火药极度敏感,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灾难。工匠们畏手畏脚,导致效率极低,且捣出来的药饼密度不均,这块硬得像石头,那块松得像沙土。
  “还是不行?”
  隨著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入昏暗的屋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陆晏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透气的青布直裰,手里拿著一把摺扇,並未打开,只是用来驱赶鼻端的异味。儘管屋內闷热,他的衣领依旧扣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质。
  “东家。”赵铁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露出尷尬的笑容,“这活儿太磨人了。干得轻了,药粉散,没劲;干得重了,大傢伙儿心里发毛。这一天下来,也就弄出个七八斤,还不够那帮新兵蛋子听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