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半个月后,冬至。
  所有节气之中本朝最重冬至,素有 “冬至大如年” 的说法,堪称国之重节。皇帝例行南郊圜丘祭天,行大赦、颁新历,百官朝贺,休沐七日。民间则祭祖团圆,宴饮欢聚,亲朋往来贺冬,一如年节盛景。
  每到此时,平乐坊内几家鼎鼎盛名的妓馆,便会联手筹办歌舞盛会,广邀城中市井百姓、达官贵人一同观赏,不分尊卑,同享佳节其乐融融。届时街巷万灯齐燃,流光铺地,枝头灯盏层层盛放,恍若春风催开千树琼花,坊间车马往来不息,过处馥郁芳泽漫染长街。
  这一日对平时深居楼中的妓子而言,亦是一年里难得自在随性的时日。她们可以暂脱拘束,同寻常女子一般妆扮出游。坊间随处可见这般丽人,珠翠盈鬓,风姿嫣然,一路笑语盈盈,暗香随行。市井游人也皆结伴夜游、流连嬉闹,街巷人影往来穿梭,笙歌飘散夜空,乐舞翩跹不绝,一派冬至佳节的繁华盛景。
  宴春台一直是历年歌舞盛会的主办方之一,闻澜的琴艺又冠绝长安,自然会受邀登台。
  几日前,他揣着满心忐忑,特意邀约玉娘前来赴会观演。
  他有一份惊喜想要赠予她。
  平乐坊正中一片开阔空地之上,叁座戏台一字排开。中间一座最为恢弘,左右两座稍小,尽皆飞檐翘角、鎏金覆顶,朱栏玉砌,雅致华贵。台上舞姬回旋、伶人奏乐、歌者引吭,丝竹歌舞轮番上演。台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喧嚣。富商显贵们则早早包下周边酒楼妓馆的临窗雅座,凭楼远眺,安稳观演,免去混迹人潮之中。
  待到亥初时分,今夜表演渐入尾声,万众期待的压轴节目,终于缓缓登场。
  先是指尖轻拨几声散弦序曲,而后一片清泠空灵的音律倾泻而出,弦歌一动,风月皆倾。一方巨幅画屏之后,舞女次第缓步转出。她们衣袂素雅淡净,广袖如云轻垂,身姿纤秀端凝;步履款款轻移,折腰旋袖、婆娑起舞,身姿柔婉似风拂流云。伴着琴声轻舒漫转,姿态悠然,宛若仙娥于月下嬉游起舞。
  这般缥缈绝尘的琴韵!这般尽摹月宫姮娥悠游之态的舞姿!玉娘心头骤然一颤,瞬间恍悟——闻澜演奏的是失传古曲《月中仙》。
  世间除却因改朝换代、琴谱散佚湮没的《月中仙》,再无别曲能有这般清绝意境。
  他竟真的复原了这首失传已久的宫廷旧曲。玉娘心绪翻涌,惊叹之余又夹杂几分难言的复杂。她素来知晓闻澜琴艺高绝、造诣不凡,却从未想过,他已然到了这般令人惊叹、刮目相看的境地。
  原来此番雅乐,便是他予我的意外之喜。
  想起前几日闻澜郑重相邀时,面上藏不住的忐忑与期许,如玉耳畔悄然漫开的一抹绯色红晕,玉娘不由浅浅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