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折颈宴(一)
  科利亚河在玛赫斯老牌贵族的心中总是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它所代表的那场胜仗保证了当今的几大贵族世家得以延续,也保护了五百年来玛赫斯自有的权力体系——虽说骄傲的玛赫斯人鲜少会主动重提起那些狼狈的历史,但科利亚河仍旧在不言中成为了世代贵族眼中的救世母河。
  今天的午宴便选址在一片紧邻科利亚河湾的缓坡草地。这里背靠王室专属林场,眼前便是粼粼河水,数十张铺着亚麻桌布的小圆桌错落摆放,桌上放着盛满当季水果、奶酪、冷肉和精巧小食的银盘。满盈的酒杯搭成了玛赫斯王都钟楼的形状,酒侍们就托着酒壶穿梭在人群间。
  还没完全进入会场,弥利安就听见了一串笑闹声。远处的椴树荫下,成群的贵族夫人、小姐构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各自围坐在带靠垫的长椅和扶手椅上。她们手中各色的遮阳伞与手扇缤纷琳琅,馥郁的香粉与香水气息更是甜如热蜜。不只是年轻的贵族显得喧闹夺目,当弥利安向更深处的林荫看去时,还能依稀看到成片的年迈贵族,其中不乏腿脚已然不便、肩头绶带却挂满了勋章的朝廷老将。
  几支吟游诗人团队分据会场几角,小型弦乐队则临河而立,刚发出新芽的春季葡萄架下,伊斯丹舞女脚踝上的银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切都显得如此繁华鼎盛,以至于所有人几乎都快忘了战争其实还没有完全结束——许多玛赫斯的平民人家至今仍旧在物资匮乏、苛捐赋税的泥潭中绝望挣扎。
  当斐雅所乘的宫廷礼车驶进会场附近时,上了年纪的世袭典礼官卡珊卓子爵立刻进行了清晰的通报。而在通报声落下那一瞬间,所有的交谈声便立刻停止,贵族宾客们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般,纷纷转向入口处躬身行礼。
  在斐雅再三嘱咐她要跟紧的情况下,弥利安取代了安贝利尔往常的首席女伴位置,跟在斐雅的左侧。而在她右侧,则是一个深发色的年轻女人。
  这是安哈特伯爵,玛赫斯王国权势滔天的财政大臣,同时身兼奥瑠斯宫廷大总管这个顶级美差。通过她着名的淡紫色双眼,弥利安几乎一秒就能辨认出她的身份。
  财政大臣薇罗尼卡·堪迪斯年方32岁,数年前甫一上任便被称为“王座背后的魔术师”——无论是依靠何种手段,她似乎总能够在任何地方变出钱来。而得益于她的本事,辗转征战的玛赫斯的军队便从来没有面临过军费匮乏的窘境。
  只不过是瞬间的一瞥,弥利安很快就错开了眼神,不再去看这位显然心深如海的财政大臣。
  就礼仪规范而言,国王一般不会与除配偶以外的任何人同坐。当弥利安跟着斐雅进入了今日的王家特设区——一处地势略高、能俯瞰整个河畔会场的阴凉地带时,她只觉得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灼烤的不适应感。财政大臣堪迪斯早已去别处入座,此刻还跟在斐雅身旁的,就只有她这个突兀的新面孔。
  对于能被准许跟随君王入座特设区的人而言,这份恩准既是无上的恩宠,又往往是后果不详的特殊信号。弥利安自知她还远远算不上斐雅的公开情人,更不要说也绝不是什么王国的功臣或宠臣,今日她出现在这里,便将毫不意外地成为闲暇讨论,又或是诡谲阴谋的焦点。
  这或许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通过公开的施惠,展现出斐雅对于战败国人质的恩宠与宽容。又或许,这不过是另一种摧毁的手段,通过把她架在这种尴尬至极的地位,从而......
  “——孩子们都来了。”
  弥利安正不露声色地极力思索着,就听见身旁的斐雅忽然这样说了一句。其后,随着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弥利安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一片绯色的影子朝这片阴凉区冲了过来。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