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浩气长河 下
  刘弘知道那种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你知道你不如他们,你知道他们看不起你是对的,因为你確实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家世,没有人在乎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然后让自己变得比他们强。
  刘弘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
  “岁寒。”
  这两个字写得极大,占了整整一行。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著雪和霜的气息,带著冰和铁的质感。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著,会觉得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刘弘看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几息,然后提笔在下面接著写:“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太祖的故事,不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註解吗?
  刘弘把笔在砚台里又蘸了蘸,开始正式写这篇论:
  “世之论太祖者,多言其功业之盛,甲兵之强,天命之有归。然余以为,太祖之所以为太祖,不在其得志之后,而在其未得志之前。何也?得志之后,天下之人皆见其功业之盛,然未有见其困厄之时所守者何也。夫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太祖之松柏,非兵甲也,非权谋也,非天命也,乃其心也。其心不移,故其志不屈;其志不屈,故其力不竭;其力不竭,故其功可成。”
  写这一段的时候,刘弘心里想的不只是太祖,也是自己。两世为人,刘弘靠的是那股“不移”的心。
  不管被人看不起多少次,不管被张焕断了多少条路,不管在舜山里遇到多少次危险,他的心没有移过。他要修炼,他要筑基,他要活下去。
  然后继续写:“或问:太祖之困厄,困厄也,何足为后世法?余曰:不然。困厄者,天之所以试人也。庸人遇困厄,则委靡而不振;君子遇困厄,则砥励而愈坚。太祖幼时无衣,非其所耻也,耻者笑之者也。太祖读书迟钝,非其所病也,病者斥之者也。太祖较技屡败,非其所怯也,怯者笑之者也。彼笑者不知,其所笑者,非太祖之贫、太祖之愚、太祖之弱,乃其自身之浅也。太祖不以其贫、愚、弱为耻,而以其志之不伸为耻。故能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