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鯨的纠结
  “奴婢明白。”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张鯨才发现自己额上渗出的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
  皇帝要查內库拨付九边的帐,外面的人查不到帐,可他手里有。他要是不交,就是抗旨,死路一条。要是交了,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就暴露在皇帝面前了。皇帝会顺藤摸瓜,查到张佳胤,查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完了,他这个经手人也脱不了干係。
  脚步加快了些,他要立刻回府,好好想一想。
  回到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宅子在东城,三进的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体面。他低著头快步穿过前院,径直进了书房。
  “不许任何人进来。”他对门口的隨从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整齐地码著书,可他很少翻。他的书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摆的。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著一份空白的摺子,他盯著那份摺子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皇帝的话——“內库歷年拨付九边的银两帐目,你整理一份出来。”
  他在內库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太监干到管事,对那里的每一本帐册、每一笔银子都了如指掌。內库拨付九边的银子,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的,走的是“备边”的名目,每年都有定额,帐目清清楚楚,户部、兵部都能查到。另一种是暗地里的,走的是“特支”的名目,没有定额,没有成例,全凭皇帝一句话,帐目只在內库留存。
  那笔每年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第二种。
  可这笔银子,真的是皇帝批的吗?
  张鯨坐在那里,往事一幕一幕涌上来。
  万历十一年,张佳胤调任蓟辽总督,进京陛见。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问起边镇所需。张佳胤奏称蓟辽边备废弛,急需银两修边、添兵、抚赏夷人,恳请皇上拨付一笔救急银子。皇帝当时点了头,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內库想办法。”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旨意,不是批红,甚至不是口諭——只是“朕让內库想办法”。到了张鯨和张佳胤耳朵里,就变成了可以操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