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眠夜
  他看得出张佳胤在硬撑。他跟了张佳胤十几年,从浙江到蓟辽,从蓟辽到兵部,张佳胤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都能读懂。今晚的张佳胤,说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心虚的表现。
  但方世坚不敢说破。他是幕僚,主子的面子,他得兜著。主子的心虚,他得装作看不见。
  “你以为本官在蓟辽四年,是白待的吗?”张佳胤接著说道,目光里有方世坚看不懂的东西,“那些帐目,该抹的都抹了,该补的都补了。留下的痕跡,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方世坚还想说什么,张佳胤摆了摆手:“去吧。让本官静一静。”
  张佳胤一个人在正堂里又坐了很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管家来换过一次茶水,见那碗茶还是满的,没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他终於站起来,拖著步子回了臥室。
  夫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怕惊动她。然后轻轻躺下去,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床帐。床帐是绸的,上面绣著百子图,是去年夫人让人新做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看著那些胖乎乎的娃娃,觉得他们在嘲笑他。
  李弘道弹劾他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神经。张炌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年轻的脸,带著恐惧和不甘,跪在他面前说“大人,我补不上”。
  张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著全军的粮餉帐目,这个位置必须放自己人。张炌聪明、勤快、嘴严,办事也利索,他用了两年,很满意。
  但他没想到张炌的胆子那么大。
  张炌做假帐的事被查出来,张佳胤让他补窟窿,他补不上,又怕朝廷来查,就抹了脖子。
  这事能怪张佳胤吗?帐目不是张佳胤做的,假帐也不是张佳胤授意的。张炌贪了钱,自己怕查,自己死了,跟张佳胤有什么关係?
  可问题是,张炌做假帐,是为了给谁做?那些被剋扣的餉银,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