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 户部出列
  张佳胤语塞。
  殿內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六科给事中们站在队列里,眼睛发亮。这是他们的同僚在弹劾当朝尚书,弹劾成了,是整个科道的荣耀。
  首辅申时行终於出列了。
  他咳嗽了一声,缓缓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申时行今年五十一岁,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翰林院修撰一路做到首辅。他这个人有个特点,永远不著急,天塌下来他都不著急。
  “陛下,”申时行拱了拱手,“李弘道弹劾兵部尚书,事关重大。臣以为,当先由兵部自查,张佳胤可具本回奏,说明实情。臣再会同三法司详加勘问。如此既不失体面,也不至冤枉大臣。”
  这是申时行一贯的做派:和稀泥,拖时间,把大事化小,把小事化了。他说“自查”“回奏”“勘问”,每一个词都是官场上的套话,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要急著下结论,先拖一拖,拖到风头过去,自然就没事了。
  但王锡爵不答应。
  王锡爵从队列中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申阁老此言差矣!”
  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元,殿试第二名,跟申时行同年。但他跟申时行不一样——申时行是江南人,他是南直隶太仓人;申时行圆滑,他刚直;申时行讲究“和”,他讲究“理”。在朝堂上,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列举的罪状极其严重。威逼中军剖心、千金送夷损国威。此事若属实,张佳胤罪不可赦;若属诬陷,李弘道理当反坐。岂能轻描淡写,一拖了之?”
  申时行面色不变,笑道:“王阁老说的是。那依王阁老之见,当如何处置?”
  王锡爵朗声道:“下旨彻查!派员赴蓟辽,查清张炌剖心一案的前因后果,查清送银一案的所有经手人。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杀的杀。查不清楚,朝堂上的议论就永远停不下来。”
  “彻查?”张佳胤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变了,“臣在蓟辽总督任上四年,风里来雨里去,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臣的功劳,朝廷有目共睹;臣的过失,臣从不推諉。但李弘道说臣『威逼中军剖心』。这简直是诛心之论!臣请陛下明察!”
  他转向李弘道,目光凶狠:“李弘道,你说本官威逼张炌剖心,你有证据吗?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你是听谁说的?那人姓甚名谁?叫他出来对质!”
  李弘道不卑不亢:“张尚书,臣的奏疏里已经写明了。『营干回部』四字,就是证据。你在蓟辽的时候,营干回部的事,蓟辽总督府上下谁不知道?要不要臣把那些人一个个点出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