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试生產(5700字大杯)
  准確地说,不是他带回来的,是他手下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在伐木时踢到的。小伙子踢了一脚觉得脚感不对——不是踢到石头的硬,也不是踢到蘑菇的软,是踢到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有弹性的韧。低头一看,一只灰毛野兔蜷在灌木丛根部的凹坑里,身体还是温的,但后腿的肌肉已经僵成了石块。兔子的眼窝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白膜,在暗红色天光下泛著不正常的萤光。
  巴尔克把死兔子拎到技术研发部时,格尔曼正在调校铅炉的进气阀。他看了一眼兔子眼窝里的白膜,把扳手放下,戴上铅手套,从標本袋里抽出解剖刀。
  “不是刚死的。”格尔曼翻开兔子的眼瞼,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层白膜——膜不是浮在眼球表面,是从眼球內部长出来的,已经把整个玻璃体替换成了菌丝团。他顺著颅顶中线切开,刀锋划过颅骨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指甲刮过石灰墙面的声音。颅腔打开之后,里面已经没有正常的脑组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密集的白色菌丝,紧紧缠绕在脑干上,每一根菌丝都在微弱地脉动,像是还没有放弃操控这具躯体的企图。
  “中枢神经被完全替代了。”格尔曼把解剖刀擦乾净,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菌丝从內部替换脑组织,然后用宿主的神经网络控制肌肉。这只兔子在死之前,已经不是兔子了。”
  张阳站在解剖台前,看著颅腔里那团仍在脉动的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观测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第12日·老林子东缘·野兔一例·菌丝侵入颅脑·中枢神经被替代。下面又加了一句:待与白堊镇报告中“牲畜先於人类死亡”条目交叉比对。
  “样本封存,”他把记录表递给格尔曼,“单独归档。”
  与此同时,综合办公室里,卢修斯正伏在桌边改稿。
  张阳给他的任务是:把那份三百字的《论净化即是新生》再改一版更短的,控制在两百字以內,印在第一批净化之壤的包装袋上。卢修斯接到任务时表情很镇定——一个花了三十六年抄写教典的人,对字数控制並不陌生。他之前为了把三千字压进三百字,已经反覆推敲过哪些措辞是教义本身、哪些是他个人的论述。
  然而两百字不是三百字。多压一百字意味著连教义原文的引用都必须刪节。他手里的炭笔已经在草稿上画掉了至少五版,每一版都用不同方向的斜线划掉——第一版横向,第二版竖向,第三版斜角,像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密码。油灯烧到了第二盏。
  门口,艾琳娜捧著一摞刚誊好的观测记录表路过,往里看了一眼。她今天穿著那件改短了的旧黑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还沾著炭粉——综合办的新规要求所有归档文件必须用通用规范体誊写。她之前练的是花饰体——王宫里管它叫『尾鉤体』,因为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要甩出一个漂亮的鉤。规范体从头学起,已经写废了半沓练习纸。
  “他在干吗?”她小声问旁边正在装订档案的莉莉丝。
  “主管让他把教义压到两百字以內,印在肥料袋上。”
  艾琳娜又看了一眼卢修斯划掉的草稿。她想起自己在王宫时帮父王起草过一份给贵族议会的回函,措辞来回推敲了五遍,最后被王宫总管打回来,批註只有一行字:太长了,没人看。她当时觉得委屈,现在看卢修斯划掉的斜线们,忽然觉得那份委屈和眼前这个老头在油灯下刪教义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她把观测记录表放下,走到卢修斯桌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卢修斯先生,我能不能看一版?”
  卢修斯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炭笔还夹在指缝里。他沉默了片刻,把最新一版草稿推到她面前。艾琳娜从头读到尾——两百字出头,每一个长句都被压成了短句,修饰词裁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骨架。她读完之后放下草稿,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