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倒悬城
  传送通道关闭的瞬间,顾长生的左脚踩空了。
  不是踏空,是骨桥另一头传来的支撑力突然消失——纪九川的膝盖骨、牧云川的断指、十二根船夫椎骨拼成的桥板,全在身后一寸寸碎成光点。光点倒灌进塔心椎孔,从金色变成暗红,像倒流的血。他被这股逆流的力往前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无名河的方向栽过去。
  腥味先到。
  不是海腥,不是河腥。是骨头泡在铁锈水里沤烂了两千年才有的那种腥。腥里带甜,甜得发腻,像有人在河水里熬过一锅骨头汤,熬干了又加水,反覆无数次,骨头里的髓全熬进了水分子里。顾长生一口呛进去,鼻腔到咽喉同时烧起来——不是辣,是涩。涩得他舌根发硬,牙床发麻,上顎的黏膜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他下意识咬住虎口。牙齿嵌进旧伤,新鲜的血味压住了涩。没用。涩不在鼻腔里,涩在骨头里。体內十三块禁忌之骨同时震了一下,频率和河水的流速完全一致——每秒钟十三次,正好是他脉搏的倒数。
  “別咽口水。”姜寒酥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闷闷的,像嘴里含著什么东西。她在用袖口捂住口鼻,袖口的布料已经被河水浸湿,贴在脸上,透出她下半张脸的轮廓,“无名河的水不是水,是神族倒进来的废骨液。喝一口,人骨变灵骨——但要听神族的话。喝两口,灵骨变废骨。喝三口,骨头自己从皮肉里爬出来,跪在河边等神使来收。”
  顾长生把虎口从嘴里拔出来。牙印边上多了一圈红肿,红肿处渗出的血珠子刚离开皮肤就被河风捲走,落进河里连个泡都没冒。
  无名河不宽。二十步就能跨到对岸。河水是铁锈色的,浓得像刚从伤口里挤出来的血,但透明度极高,能一眼看到河底。河底不是淤泥,是骨头。密密麻麻的人骨,从这头铺到那头,铺成一张完整的骨毯。每一具骸骨都保持著同一个姿势——侧躺,双腿蜷曲,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后脑勺朝上。
  后脑勺上刻著“忘”字。不是刻在骨面上,是刻在骨芯里。字从枕骨透进去,一笔一划都嵌在板障里,笔锋朝內,像有人从颅內往外刻的。
  顾长生还没站起来,河底的骸骨先动了。
  不是全部。只有最靠近河岸的那具。它的后脑勺上刻著“忘”字,但字少了一笔——竖折鉤的鉤没刻完,停在半空。剩下的鉤尖还留在刻字人的刀尖上,没落下去。这具骸骨从河底坐起来,动作极慢,骨节摩擦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每响一声,河里就冒一个泡。泡破了,冒出来的不是气,是一声极短的嘆息。
  骸骨转过身,倒著走。不是转身之后往前走,是正面朝著他们,脚骨往后迈。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踩出一个和原来完全重合的骨印。它走到岸边停住,抬起右手,用只剩骨节的手指指向河对岸。
  手指的方向,倒悬著一座城。
  城在天上。不对——城在河的倒影里。也不对——河面是平的,没有倒影。那座城就在河的底下,屋顶朝下,地基朝上,所有的建筑都倒掛著悬在河床和河底之间。街道朝上,街面上走著的不是人,是骸骨。它们用头骨顶著路面走路,脚骨朝上,每一步都踩在空气里。整座城的重力是反的。
  姜寒酥把骨晶刀背贴回眼眶上。刀背一贴上去,她的右眼皮就开始抽搐,抽得泪痣跟著跳。她没管,把刀背上的骨纹对准倒悬城正中央。城中央跪著一具巨大的骸骨,比周围的建筑高出整整一倍。它双手托著一块碑,碑面朝下,碑底朝上,碑文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