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骨
  三个字刻完。他停了。
  “我叫纪九川。这三个字是我名字。两百年来没刻过。怕忘了。”
  燕赤的喉骨在顾长生脖子后面摩擦了一声。
  “你名字刻在第七层第二狱的门上。”燕赤说,“厉海生替你刻的。他说你是他副將。骨文部队第三阵眼副將,纪九川。他没忘。我也没有。”
  纪九川的左手指骨颤了一下。
  不是抖。是颤。抖是失控,颤是憋了两百年没动过的东西忽然动了。他的指骨在膝盖骨上滑了一下,指甲在刚刻好的“川”字最后一竖上多拉了一道划痕。划痕不深,但歪了,歪出了那个工工整整刻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遍的边界。
  他低头看著那道歪出来的划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进自己胸腔,从肋骨之间掏出一根骨头。
  不是他的。是左腿骨。比他的大腿骨粗一圈,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骨文。骨文不是完整的——是从五块腿骨上拆下来的五段核心骨文,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套完整的逐日步。但那根腿骨的正中间,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缺口。骨文在那里断了一截。
  “缺的那段在我膝盖骨里。”纪九川把腿骨放在地上,和顾长生的右腿並排,“你的脛骨上有两段,深海底下有一段,江石手里有一段,苏禾膝盖骨里有一段。五段骨文,四段在外面,最后一段还在我膝盖上。但我拿不下来。”
  “我膝盖骨和燕赤霄的左腿骨长在一起了。一根朝上,一根朝下。朝上是我的膝盖,朝下是他的腿骨。中间连著的地方,是骨文断掉的那一截。两百年。两边的骨髓互相渗,渗到分不清哪边是纪九川,哪边是燕赤霄。”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膝盖上。五根指骨同时发力,掰了一下。膝盖骨纹丝不动。腿骨也不动。但他整个骨架都晃了。从脊椎到肋骨,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嘎响,像一棵枯树被人从根部硬拔。
  他没掰开。把手放下来,指骨上沾了一层细白的骨粉。
  “掰了两百年,每次都碎一层。碎到最后三根指头还剩一半。用手掰不开了。”
  他把那三根磨成针尖的指骨举到顾长生面前。
  “用你的手。碎了我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