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惊鸿一瞥
  那身影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墙內再无声息。李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暮色彻底吞没了浣花溪,对岸的竹林变成一片模糊的墨团。溪水潺潺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在嘲笑他的无力。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他缓缓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客栈时,吴指南的房里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读书的影子。李白没有敲门,径直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没有点灯。黑暗中,那曲《汉宫秋月》的旋律还在耳边迴响,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还有那个身影,浅色的衣裙,怀里的琵琶,在桂花树下一闪而过。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
  接下来的三天,李白每天都去浣花溪边。
  他不敢离杨府太近,只在溪对岸的竹林里找一处隱蔽的地方,隔著溪水望著那堵青砖院墙。从清晨到黄昏,他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那里,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座宅院。他看见清晨有侍女端著铜盆进出角门,盆沿冒著白色的水汽;看见午后有老僕在院墙根下修剪藤蔓,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看见傍晚时分,炊烟从宅院后方的烟囱里裊裊升起,带著柴火燃烧的焦香和饭菜的温热气息。
  但他再也没有听到琵琶声,再也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第三天傍晚,吴指南找到了他。
  “李兄,你在这儿做什么?”吴指南从竹林小径走来,脚步声踩碎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手里提著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著几个胡饼和两壶酒,“我找了你大半天。客栈掌柜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李白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著对岸的杨府。暮色中,院墙的轮廓已经模糊,只有墙头探出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吴指南在他身边坐下,打开竹篮,递过一个胡饼。胡饼还温热著,表面撒著芝麻,散发出焦香和麦香混合的气味。
  李白接过胡饼,却没有吃。他的手指摩挲著饼面粗糙的纹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等一个声音。”
  吴指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拔开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是蜀地常见的米酒,清甜中带著微酸,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他抹了抹嘴,忽然说:“对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李白转过头。
  “城西的刘员外,就是那个致仕的礼部侍郎,三日后要在他的私家园林里办一场春日游园会。”吴指南又喝了一口酒,眼睛在暮色中闪著光,“广邀成都城里的才子佳人,说是以文会友,以诗佐酒。我昨夜在酒楼遇到几个本地文人,他们都在议论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