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镜中人
  苏鑫培没有问“五尺是不是极限”——陈师傅那边是另一条路。丹道存想的感知模式和旧武的气感提防在机理层面不完全相同,一个靠经脉內收,一个靠毛孔外放,两种不同的感知锐度无法直接换算。不过那要留到以后。他现在能做的,是蹲在这里把每次接触时的距离感和感知边界记住。
  他蹲在管廊出口的水泥台基上,把左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眼放了一次气。站在桩功里调试过的气感在黑暗中展开——他能感觉到左侧铁门的锈蚀层带著微弱的温差,右侧管道里的水滴在往下坠,正前方距离五步远的地面上那块被镜中幼体烧过的焦痕还残留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异常,像一块被石头压过的青苔正在缓慢回弹。但裂缝本身没有任何温度反馈,在他感知里只是一个沉默的缺口,连车间原本该有的气流通过裂缝附近时都被抹掉了——不是冷,是空。
  他把眼睁开。老铁头已经重新拧亮手电,正蹲在平台边缘用手电光束逐个检视车间地面。光束扫过生锈的工具机基座、坍塌的传送带残骸、地面散落的碎玻璃,在几处墙根排水沟的阴暗角落里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苏鑫培从他肩后看过去,看到光束尽头——裂缝正下方十米左右的范围內,地面上覆盖著一层极薄的暗紫色半透明膜,膜下有几处不规则隆起,每一个隆起的大小都和刚才那只幼体差不多,像蛋,脉衝般地轻轻搏动。
  “看到了没有?那是孵化带。不管它,明天晚上会出一整群。”
  老铁头把手电筒往上抬了一挡,光束从孵化带移到裂缝上部边缘。裂缝的顶部附近,空气的波动比边缘更剧烈——不是热浪状的缓慢起伏,而是水流般的快速旋动,有节奏地扩缩,像一道正在张缩的圆形阀门。扩缩的节律是收缩的时间只有扩张的一半,每三次收缩后下一次扩张幅度就会加大。苏鑫培记得平房区的裂缝没有这种明显的脉动。
  “这道裂缝已经进入加速阶段了。看到上面那片气流没有?它在吸这边的东西。空气、温度、包括你刚才吐出去的那口二氧化碳,它都在吸。”老铁头用手电筒点了点裂缝正上方那片旋动最剧烈的区域,“裂缝扩张不是匀速的,是阶跃。吸够了一定量的环境能量,它就会跳一次,口子一下子拉大一截。军方管这叫『活跃期』,前面会有一段相对平静的蓄能,然后突然扩张。北联那边几年前就在做利用这个节律的研究——在蓄能期塞进一颗种子,等裂缝自然扩张时种子就被送到对面,对面就是亚空间。”
  苏鑫培默记了那个扩缩节律。他感觉到左肋那道隙痕又开始痒了,而且比刚才强烈得多——不像之前那种往外拉扯的牵拉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银线下面微微震动,在回应裂缝的脉动频率。他按住左肋,掌心的热感压上去,痒感减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老铁头注意到他的动作。“隙痕在共振。正常。你接触过一次镜中人,隙痕记住了它的频率。现在这道裂缝的频率和它接近,你的旧伤会先於眼睛认出它。”他站起来,把军用水壶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苏鑫培,“喝一口。压压气。”
  苏鑫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劣酒的辛辣味衝上鼻腔,呛得他差点咳出来。老铁头接过酒壶自己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裤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车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远处下水道的滴水声和两人之间轻微的咀嚼沉默。然后他忽然说话了。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冰川要塞,有一年冬天抓住一个北联术士,那术士签了一整排兵马符,被抓的时候已经快死了——代价偿清了债,肉身扛不住,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死之前跟我们说了一句话,『你们挡的是裂缝,我们挡的是同一扇门的另一边』。那时候我以为他在鬼扯。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著裂缝说,“我们在这边堵门,对面也不全是愿意过来的。有些是被卷过去的——你师祖就是在对面找了很久才找到aa的坐標,找到的时候已经回不来了。所以你要看的不只是这东西长什么样。你要看,这扇门推开之后,对面不全是吃人的东西。”
  苏鑫培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他没有问师祖到底在对面找了多久——老铁头讲师祖的过去永远是这样:一次说一小段,说完就收,不解释,不展开。那壶劣酒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平台上搁著,壶嘴对著裂缝的方向。
  老铁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墙上的裂缝忽然猛地震颤了一下——紫光瞬间亮度翻了近一倍,整个车间被紫光照得如同白昼,墙上的標语、地面上的碎玻璃、工具机上生锈的铭牌全部被镀上相同冷硬的淡紫色。苏鑫培从管廊出口看到裂缝內部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比裂缝本身还要宽,在裂缝那一侧像一道移动的幕布一样晃过,被裂缝的狭窄开口切成几截:最先通过的是腹部,然后是一条极长的节状前肢末梢,最后是某种密布鳞片状结构的背脊。影子从裂缝那头横穿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车间地面被一股从裂缝里涌出的气压推得积尘往后盪开一圈,老旧標语牌的左下角被掀掉一小块漆。
  苏鑫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前胸和肩头都能明確感到一道没有声音的推力,把工作证都弹得拍在胸口。他稳住重心,蹲下身子。
  “里面那个不是镜中人。”老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镜中领主。体大如车,能主动扭曲周围空间。它在裂缝的另一侧游动,还没有穿过缝隙,但已经能挤出来一部分。我们现在离那道缝隙只有不到两层墙——如果它挤过来立刻就会发生空间扭曲,车间北墙会被它的空间场拉到变形,哪怕只是擦过,头顶旧钢樑都会错位扭断。”
  他拍了拍苏鑫培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苏鑫培没有动,他已经开始在无意识地降低重心,把气往下沉。老铁头见他把脚步压低站得更稳,稍稍放鬆了按在他肩侧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