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无念的执念
  她想起逃荒的路。
  一村人拖家带口,走在漫无尽头的黄土路上。有人走不动了,倒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有人生了病,没有药,只能硬扛。她背著包袱,手里牵著孩子,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想起现在。房仙,青云巷17號,剧组,片场,周培,钱金雨。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角。她的眼睛看著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城市,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时元任在摄像机后面,屏住呼吸。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演员在“演”。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坐在那儿,想起了什么。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说是悲伤,或是思念,都似乎不大准確。
  它是一种“存在”。它存在在那,但你摸不见,看不著,只能在记忆的长河里远远眺望。
  时元任让摄像继续录。
  他走到王莲花面前,轻声说:“王姐,您站起来,走到窗边。慢慢地走。不用看我,不用看镜头。就像平时走路一样。”
  王莲花站起来,走向窗户。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脚跟先著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不拖沓,也不急促。她的衣角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头髮上的木簪在阳光的照射下顏色变亮了些。
  她走到窗边,停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躲。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
  时元任又开口了:“王姐,您现在想想无念。不用想她是谁,就想想她的感觉。她活了上千年,什么都看淡了。但她不是无情,她是有情,但放下了。您就这么想,您活了这么长时间,可您的家人都留在了古代,您永远回不去永远也见不著他们了,您想一想那个画面,那个感觉,然后,坐著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