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哨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自己的场域將这座前哨站的最后痕跡从物理空间中抹去。墙壁消失,地板消失,天花板消失,连接各处的甬道消失,门框消失,螺栓孔消失,撬棍留下的划痕消失。一切金属的、陶瓷的、有机的——大厅里那些拾荒者留下的垃圾他也没有放过。破碎的包装袋被分解成碳氢化合物的分子碎片,生锈的罐头盒还原成铁原子和锡原子,乾燥的有机废物回归成最基础的碳氮结构。
  一个多小时后,原来的前哨站位置已经不存在了。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壁是底巢原本的岩层结构,表面覆盖著黑色的、致密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跡的岩石。从坑口往下看,深度大约十五米,坑底平整,同样裸露著原始的岩层。
  刘恩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场域扫过了坑底岩层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处异常。在坑底岩层下方约四米处,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空腔的边界有明显的直角和平面。他在坑底的岩层上方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这块区域被某个生物巢穴扰动过的痕跡。
  他蹲下来,將覆盖在空腔上方的岩层分解。
  一个垂直的井道露了出来。井道直径约一米,深度正好四米,四壁是陶钢浇筑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破损或锈蚀。井道底部是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个手轮式的旋转把手。
  他跳进井道,握住手轮,转了三圈。门锁机构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一阵持续了几千年的压力释放的嘶嘶声。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密室,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穹顶高度超过十米,灯光早已熄灭,但他不需要光,场域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將整个空间的物质组成信息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感知中。
  这里有设备。大量的设备。
  排列整齐的工作站,每一台工作站上都有一组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仪器。沉思者阵列,至少十几台,占据了密室的一整面墙。管道系统纵横交错,贯穿了整个空间的天花板,连接著各个工作站和终端。小型反应堆——至少三台,分布在密室的不同位置——已经完全停止运行,核心温度与环境温度一致,內部的燃料早已耗尽。
  所有的设备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而在密室的最深处,有东西在等著他。
  那些东西的轮廓,在他的场域感知中,呈现出人形。不,不完全是。它们曾经是人体,但现在更像是某种有机体和机械装置的混合体,机械的比例远远大於有机的比例。几十个这样的身影靠墙排列,有的固定在椅子上,有的躺在类似担架的檯面上,有的只是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
  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乾枯,皮肤呈现出深棕色的、近似皮革的质感。机械义体裸露在外的金属表面蒙著一层细微的氧化层,有些地方甚至凝出了铜绿色的锈斑。关节处的线缆和管路早已僵硬。
  刘恩向那些身影走去。场域覆盖到它们的那一刻,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意识。外骨骼的合金材料,內部线缆的聚合物绝缘层,还有一些有机组织的残余物——乾燥的、纤维化的筋膜和皮肤。在这些物质组成信息的最深层,他看到了大脑。或者说,曾经是大脑的东西。
  那些颅腔內的有机物已经在数千年的时间里缓慢地降解成了最基础的分子。碳骨架的残余,脂质的分解產物,蛋白质的胺基酸碎片。还有一些不是分子残留的东西——小小的金属片,嵌入颅骨內表面的微型电路板,以及连接这些电路板的、细如髮丝的金线。那是记忆存储装置,机械修会的神甫们用来备份自己意识的数据核心。但那些存储装置中的电荷早已消散,承载数据的微观结构在时间的侵蚀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