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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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奥斯汀飞往阿尔伯克基的航班上,陈寅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本翻到卷边的《量子力学导论》摊开在膝盖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阿德里安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靠著舷窗打盹。陈寅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反覆翻转,直到纸上那个地址的笔跡被他的指温磨得微微发毛。

  阿尔伯克基旧城区比奥斯汀更乾燥,更老,也更安静。

  街道两旁的土坯房被太阳烤成了深浅不一的赭色,房檐下垂著一串串干辣椒,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银街1742號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夹在一家卖印第安银饰的旅游纪念品店和一家已经倒闭多年的旧书店之间。门面很窄,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生锈的铁邮箱钉在门框上,邮箱上的编號已经被晒得褪了色,只能勉强看出“1742”几个数字。

  陈寅敲了门。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他绕到楼后面。后院的晾衣绳上还掛著几件半乾的女式t恤和牛仔裤,在下午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后门没有锁——锁孔周围的木框有新鲜的撬痕,撬痕边缘的木质纤维还是浅色的,没有氧化发黑的跡象。陈寅把阿德里安挡在身后,轻轻推开门。门开了。里面是和花店加湿器极其相似的沉默。冰箱压缩机还在嗡嗡作响。桌上的马克杯里还留著半杯没喝完的红茶,茶汤早已完全冷透。

  房子里没有人,但也没有打斗的痕跡。餐桌上摊著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张被撕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页上画满了化学结构式,有些结构式旁边用红笔標註了“x-17”的编號,写得很用力,几乎把纸面刺穿。那显然是凯萨琳的字跡,和扫描件上实验记录、埃莉诺转发信封底部的签名完全一致。茶几下压著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写著一个阿尔伯克基本地仓库的地址,尾行是同样潦草的“给来访者”,墨跡未乾透却硬生生顿住。

  陈寅放下便签,拨通林薇的號码。

  “凯萨琳在阿尔伯克基的住处被人闯入过。她本人不在这里,但笔记本上有x-17的编號,和奥斯汀实验室记录上的標註完全吻合。这里还有一个仓库地址——我怀疑她在被人带走之前把这个仓库的位置留给了我们。”

  林薇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我马上飞过去和你们匯合。如果你找得到那批样本——不要碰。等我来。”

  陈寅掛断电话,站在那间被翻过的客厅中央,看著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和杯底乾脆的红茶渍。窗外阿尔伯克基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打进来,他很少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感到冷——但此刻他感到一种类似於站在悬崖边缘时才有的、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凉意。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凯萨琳在三小时之內被带走,不是巧合,是有人一直在等著他找过来。而那些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仓库在阿尔伯克基老城边缘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外墙是锈红色的波纹钢板,周围杂草丛生。陈寅撬开铁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顶棚上几只被惊动的灰鸽扑稜稜飞了出去。

  仓库里没有货物,没有货架,没有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只是在正中央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张摺叠桌,桌上放著一个不锈钢恆温箱——就是迈耶斯特冷链物流专用的那种,箱体上印著褪色的公司logo,锁扣被砸坏过又重新焊上过。箱子里整整齐齐排著几十支已经失效多年的冷冻管,每一支管的標籤上都手写著同一个编號:x-17,批次:prm-00,日期:九年前——正是火灾发生前后的那几天。凯萨琳在那晚带走的从来不是研究数据,是她一整批“不该销毁”的原始样本。

  林薇赶到后戴上手套拿起一支管对著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从恆温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份被防水袋封好的文件。那不是实验记录,是一份手写的临床备忘录,署名是凯萨琳本人,抬头只有一个词——“灰烬”。

  “迈耶斯特製药的特別项目部在k. austin辞职前三天被董事会下令终止。所有数据、样本、载体全部列为『待销毁资產』。但我拒绝销毁最后一个批次的备份——灰烬批次,总共十七组。第一到最后第十六组在火灾中被焚。第十七组——x-17——已於销毁令生效前按指定路径转移至外部接收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