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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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机场门口叫了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留著灰白鬍子的黑人老头,收音机里放著爵士乐,一路上除了“去哪儿”和“到了”之外没说第三句话。

  陈寅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的棕櫚树和灰蓝色的天空在暮色中缓缓后退,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国家时的样子——躲在货轮货柜里从长滩港上岸,浑身脏得像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乞丐,对一切都戒备到骨头里。

  那时候的旧金山对他而言不过是地图上一个被他反覆触摸过的点,而此刻这整片西海岸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也可以通向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布莱顿汽修铺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暖黄色的光。那块“汽修”的“修”字还是掉了一块漆,远看像“汽休”,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陈寅付了车费,拖著行李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隔著窄窄的吉庆街。

  他能看到舅舅正蹲在一辆蓝色丰田皮卡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跟他离开之前判若两人。

  他穿过街,把行李箱立在铺子门口。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熟悉的细碎摩擦声。

  布莱顿拿著扳手从车底钻出来,看见门口那道又高又直的影子,扳手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是下个月才回?”

  “提前了。”

  布莱顿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陈寅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陈寅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

  不是那种久別重逢的拥抱,而是像在確认这个外甥的骨头是不是还完整,肌肉是不是还结实,肩膀是不是还撑得住。

  他的手劲儿很大,陈寅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月光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著打在吉庆街的水泥路面上,像一幅被风吹了很久的老布画。

  吉庆街还是老样子,但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干上新增了几道被车剐蹭的伤痕,树下郭鞋匠的修鞋摊依然支著那把破旧的遮阳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