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箍轻炮开山峤(一)
四人都躲在掩体后,清虚用火折子点燃绳头,暗红火光滋滋地顺着长绳往前爬。
众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跟着那点火光挪,风掠过耳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轰!”一声闷响震得脚底都微微发麻,炮弹带着呼啸的弧形弹道砸在土坡顶上,嘭地溅起一大片泥土,坑洼比鸟铳弹痕大了数倍,土渣子崩起两丈多高。
再看那炮,稳稳架在木架上,炮管完好无损,只是后座力把整架炮往后推了半尺远,楔石块都往后挪了寸许。
第239章铜箍轻炮开山峤(三)
“这是常规药量,安全得很。”
张彻云语气平稳,随即话锋一转,
“真正试极限药量的,还在后面。”
旋即,冲清虚点头示意。
清虚便又往炮膛里多添了两成药,依旧绑牢、牵长绳,众人退回掩体。
这一次声响更沉,土坡上的弹坑又大了一圈,炮身依旧完好,后坐了一尺。
再多添一成药,炮架已经往后挪了一尺半,木架横木微微发颤。
直到药量超了常规五成,清虚点燃火绳后快步跑回掩体,众人刚伏下身,就听“哐”的一声炸响,比先前脆得多,伴着金属崩裂的锐声,碎铜渣子嗖地擦着土坡飞出去老远。
硝烟散后再看,炮口处已经崩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铜皮外翻,边上的木架也震裂了一根横木,地上落了不少铜屑。
“崩裂的炮管也不用扔,回头回炉重铸,熔了再炼,把这次崩裂的壁厚、药量、粒度都记进档册里,每一次炸膛都不能白炸。”
王拓平静地开口,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没有半分惋惜。
“这便是试出来的极限。”
张彻云指着裂了的炮口,语气郑重,
“散药的话,超三成就要炸膛,铜片能崩出十几步远,极容易伤人。颗粒药燃得匀,膛压稳定,超五成才崩口。我们就是用这长绳远射的法子,试了十几回,崩了两管炮,才定下如今炮用、枪用的两档粒度,既保威力,又保安全。”
王拓看着那道崩裂的炮口,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
“大师兄用心了。用长绳隔远试药,拿极限药量摸边界,是稳妥的法子。以后新配方、新颗粒试射,都得按这个规矩来,绝不能拿人命去赌成色。”
顿了顿,话锋一转,话头落到火器上接着道:
“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如今这颗粒药的威力,是配着现下的薄铁枪管、青铜短炮来的。等日后冶炼司出了精炼钢材,枪管壁厚、承压能力上去了,火药还得接着提纯、接着改,威力还能再往上提。枪和药,从来是互相推着往前走的,不能停在这一步。”
鄂齐尔连忙低头,握着炭笔在麻纸小册上飞快记录。
王拓又接着道:
“远水不解近渴。好钢不是一日能炼出来的,但有两样东西,咱们现在就能动手做,不用等新钢。”
弯腰捡起一根枯木棍,在泥地上先画了支短管转轮手铳:
“第一样,连珠手铳。这东西枪管短,承压比长枪小得多。与其死等好钢,不如先试试铸铜管。铜延展性好,韧而不脆,做短枪管最不容易炸膛。是比铁重些,但手铳本就短小,重不了多少,却能先把连珠铳的形制定下来,提前练战术用法。等日后钢炼好了再换抢管,一点不耽误。”
画完手铳,王拓又在旁边画了门炮:短粗的青铜炮身、两道加固铁箍、两个铁轮箍在木质炮架上,形制轻便,线条利落。
“第二样,野战轻炮。也先铸青铜炮管,炮身不用长,三寸口径、两尺炮管就够,炮身外头加三道熟铁箍加固,承压能力能提一截。底下装双轮炮架,两匹骡马就能拉着走,山地、滩涂都能去,行军时跟着步队走,架起来就能打。”
王拓顿了顿,略作沉吟后接着说道:
“青铜导热匀、延展性好,炮管不容易炸膛,就是比熟铁重些,所以做短管野战款最合适,兼顾威力与机动。”
接着又用木棍点了点地上的炮形,语气平静:
“这形制看着不起眼,却是日后野战炮的路子。欧罗巴那边已经在摸索标准化的野战炮体系,只是还没铺开。咱们提前做,等阿玛督师闽浙、南洋,海军的舰炮再厉害,也开不上岸;真要扫平海寇、攻克城寨,还得靠军士自己能带得动的炮。这种轻便铜炮,比那些动辄几千斤的大将军炮管用十倍。”
鄂齐尔盯着地上的图样,眼睛发亮,可随即又皱起眉,躬身道:
“主子,铸铜炮、做铜管,铸法倒是不难,奴才领着匠人们就能试。可本朝铜料向来紧俏,大半都要留着铸钱,工部、内务府铜料都卡得极严,咱们怕是不好大批量采买。”
王拓直起腰,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目光望向南方天际,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铜料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铸铜的工艺摸透,每一炉的温度、配料、浇铸时辰、冷却法子都记清楚,先不求产量,先求稳,十炉里有六七炉成色一致、尺寸合格,就算及格;慢慢再往九成、九成九上提。把标准化的路子走通,比多铸十门炮重要得多。”
少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缓缓道: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经营南洋吗?吕宋、婆罗洲、马来半岛一带,金、铜、锡诸矿遍地都是,储量比内地大得多。等咱们在兰芳站稳脚跟,开矿采铜,还愁没有铜料?到时候直接派成熟的工匠过去,就地开矿、就地铸炮、就地造枪,很快就能拉起一整套冶炼司、火器司的班子。”
“你们记住,”
王拓的目光落在鄂齐尔和图伦身上,语气郑重异常,
“遗孤营不是守着这山谷过日子的小作坊,你们每个人都是火种。今日在这山谷里学的手艺、定的章程,日后都是要撒向南北、撒向南洋的。我要你们每一个人出去,都能独当一面,拉起一整套工坊、一整套建制,而不是只会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老匠头。”
“这里,是所有新技术的摇篮。以后但凡有新工艺、新器械,都先在这儿试,试成了,再往各处铺。咱们要做的不是一家独大,是把整套规矩、整套法子传出去,让整个华夏的匠作都往上走一步。”
这番话说完,靶场上静了许久,只剩风掠过林梢的声响。
第239章铜箍轻炮开山峤(四)
图伦站在一旁,心神狂震。
他是遗孤营的老人了,比鄂齐尔资历还深。他比谁都清楚,这遗孤营是圣祖康熙爷亲手秘密建制,专为储才备事所用,历来只认掌印主君,一脉暗传两代,到当今圣上手里更是攥得极紧,连先帝雍正爷在位时都未曾直接调度过。
营中祖训铁律:印在人在,印随主行,一生只认一位主子。他从前只当王拓是天资卓绝的少年主子,是皇上亲托的掌印人,值得尽心辅佐;今日才窥见这少年胸中的格局——闽浙、南洋、开矿、建制,何止是富察氏的二公子,这分明是要做一番扭转乾坤的大事业。
图伦攥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圣祖恩,当今义,他这条命早就卖给了皇家。既然这位新主子有这般雄心,那他便跟着走到底。纵是身死道消,也不能误了主子的大业,更不能丢了遗孤营传了几代的忠义。
鄂齐尔更是胸口发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匠作总管,管好庄子里的工坊便是顶了天;如今才知道,往后他手下的工匠会遍布南北,他定的章程会成为各地工坊的规矩。一想到日后号令万千工匠、开创匠作新局的前景,这位老铁匠便浑身是劲,恨不能立刻回去带着人开干。
只有张彻云神色平静,捻着胡须,眼含深意地看着王拓的背影,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少年不是池中之物。从玄真观解签那日起,他便知道此子命格非凡,胸有丘壑。今日再听这番话,反倒不觉得意外。
心里盘算的是:龙虎山千年道统,若能搭上这趟车,借着格物化学、军工百工传下去,未必不能开创一番前所未有的局面。道门入世济世,未必就不是修行。
王拓转过身,见三人神色各异,知道自己的意思都传达到了,便不再多言,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火药的用处,也不止推着弹丸飞。爆炸本身,就是天大的威力。除了枪和炮,还有三样东西,可以先试着做,都不难。”
他又用手中木棍,在地上先画了个圆滚滚的铁球,又画了个带木柄的铁疙瘩:
“头两样,都是手掷的炸雷。一样是球形铸铁雷,军中现有火罐的改良款,壳子铸上预制破片槽,炸开了碎片四散,比火罐威力大得多,兵士直接投掷就能用。”
“另一样是木柄炸雷,后头加根木柄,握着顺手,投得远,落点也稳。这是我琢磨的改良方向,现下可以先画图试样,不用急着量产,等引信稳妥了再行推广。”
鄂齐尔连忙点头:
“主子说得是,军中确有火罐、震天雷一类,只是形制粗笨,威力也寻常。回头奴才便让火器司按着图样试试铸铁壳子。”
王拓颔首道:
“等日后燧发装置改良了,还能做触碰式引信,埋在土里当伏雷,一碰就炸,守营、设伏都好用。”
说着他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第三样是炸药包。用厚帆布裹紧火药,插上长引信。攻城的时候,摸到城门下、墙根处,集中堆放,点燃了撤回来,能直接炸塌城门、松动墙基。再厚的城墙,也扛不住几包炸药集中炸。”
最后王拓画了个竖埋的粗铁桶,桶口斜对着前方:
“还有一样最省事,叫飞雷筒。找些厚壁铁桶,半截埋进土里固定好,桶底放少量发射药,上面搁炸药包,中间用木板隔开。点燃底药,嘭的一下就能把炸药包扔出几十丈远,落地就炸。”
“这东西看着粗笨,可胜在构造简单、造起来快,炸起来声浪震人,土坡都能掀翻,专克密集阵型。攻坚拔寨、守营拒敌,都好用得很。底药就用普通颗粒药,少装,只出推力;炸药包药装足,靠装药量出威力。现下咱们只有黑火药,威力有限,可胜在易得,随时能做。”
这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超出时人认知,却又样样都能凭着现有手艺做出来。
清虚站在一旁,眼睛越听越亮,手里的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纸页都快戳破了。
等王拓话音刚落,他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攥住王拓的手腕,声音都带着颤:
“景铄公子!你、你怎么能想出这般神妙的法子!还有没有别的?都告诉我!都告诉我!我们这就试!”
这一下变故突兀,张彻云和王拓都愣了愣。
张彻云随即脸一红,轻咳一声,厉声斥道:
“清虚!你又犯痴病了!成何体统!”
他又连忙向王拓拱手歉然道,
“公子见谅,贫道这师弟打小就这毛病,一见器械火器就失了心性,唐突了公子。”
说罢,张彻云转头对着清虚沉下脸冷声喝道:
“今日回去,抄《抱朴子?内篇》三遍,好好磨磨你的心性!道门清静功夫,都学到哪里去了?”
清虚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手,讪讪地退到一旁,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兴奋,眼睛还黏在地上的图样上。
王拓反倒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大师兄不必苛责。依我看,这不是痴病,是好事。”
少年语气郑重,赞叹道:
“古人云,‘技近乎道,唯诚者入,唯痴者精’。不管是格物、化学,还是火器、机械,最需要的就是这份忘我投入的心性。心里装着事,眼里只有理,才能把学问往深里钻,才能在前人基础上再进一步。清虚道长这份痴迷,才是最难得的。《大学》所谓‘格物致知’,正该有这份专注才是。”
一番话说得清虚眼圈都热了,张彻云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暗叹王拓年纪轻轻,看事竟如此通透。
几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车轮声。
回头一看就见一名老道领着三四名工匠,牵着两匹马,拉着两架木制机具走了过来。
正是鄂齐尔安排人送来的手摇筛药机与畜力滚光桶。
工匠们手脚麻利,很快把机具架在靶场边的空地上。
鄂齐尔上前演示,先指着手摇筛药机:
“主子,道长,你们看这架:主体是榆木架子,中间悬着两层铜筛,底下连着偏心轴,摇动手柄,偏心轴带着铜筛做圆周晃动,粗细颗粒自动分开,落入上下两个木匣。比人手筛快十倍,还匀。”
说着握住木柄,缓缓摇动手柄,木轴嘎吱作响,铜筛果然稳稳地震动起来,节奏均匀。
几个老道在工匠的指导下倒进半筐碎药,片刻就分出粗细两档,细粉落底匣,粗粒留筛面,分界清清楚楚,干净利落。
再看那架畜力滚光桶,一人多高的木桶横架在木架上,桶身箍着三道铁圈加固,一侧连着齿轮主轴,主轴前端还装着一个半人高的厚重木飞轮,轮缘沉甸甸的,转起来能攒住力道。
“这是畜力款,把马套在侧面的拐轴上,转圈走就能带动木桶滚。转得稳得很。一次能装百十斤药,日夜不停都能转,顶得上二十个人工。”
鄂齐尔拍了拍桶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等日后河边水机架起来,还能改水力驱动,连牲口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