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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摇影蓄深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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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琰没有接话。

  可他眼底那一瞬极轻的波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永璇素来明白永琰的心思。这些年兄弟几个里,他与永琰算是走得近些。许多话,永琰不便说,也绝不会轻易先说,便常常由他这个八哥不轻不重地点出来。

  旁人看着,只当八阿哥一向性子温和,偶尔评一句朝局;可永琰心里清楚,很多时候,永璇便是他手里那只不沾血的话事人。

  话是永璇说的。

  可未必只是永璇一个人的意思。

  永瑆终于抬起眼,淡淡开口道:

  “八哥这话,说得慎些。”

  永璇笑了笑,不在意的摆了下手,接话道:

  “十一弟多心了。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两句闲话,又不是外朝议政,何至于这般小心?”

  永瑆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的说道:

  “正因为是自家兄弟,才更该小心。今日养心殿里,皇阿玛已经动了真怒。伦柱一句话,险些把满堂宗室都拖下水。八哥此时还说什么‘太护着富察家’,若传到皇阿玛耳中,岂不是又要添一层风波?”

第208章宫灯摇影蓄深澜(三)

  永璇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却并未收尽,嗤笑道:

  “十一弟与富察家是姻亲,自然替他们说话。”

  这一句,说得轻,却点得极准。

  永瑆的嫡福晋富察氏,正是大学士傅恒之女,与福康安同出一门。论起来,福康安原就是他福晋娘家的至亲兄弟。这层关系摆在这里,他若替福康安说话,旁人会说他偏私;他若一句不说,心里却又终究隔着一层情分。

  所以先前在养心殿里,他就始终没有多言。

  此刻被永璇这一点破,永瑆也并不动怒,只把茶盏轻轻搁下,语气平静如初,轻声说道:

  “正因有这层姻亲,我才不好替福康安多说一句。可今日这事,若撇开姻亲不论,只看是非,难道不是伦柱他们做得太过?”

  永璇没有立刻作答。

  永琰却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伦柱蠢,裕丰也不干净。这一点,没有什么可辩的。”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永瑆,眼中情绪极淡,却压得很深。

  “可十一哥也该看得出来,皇阿玛今日护的,已经不只是是非了。”

  永瑆微微皱眉。

  永琰语气平缓的继续道:

  “福康安当场斩鄂伦泰,罚俸一年。富察·景铄杀黑塔、伤裕兴、恒谨,罚抄《圣训》十遍。顺承郡王府罚俸三年,伦柱禁足;豫亲王府罚俸两年,裕兴禁足;觉罗府对苏雅的管束权也被当场斩断。至于那些黑衣人,皇阿玛只一句‘早年旧案人手’,便不许宗室再问。”

  他声音始终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十一哥,这一轻一重,谁看不出来?”

  永瑆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看得出来。

  乾隆今日护得极明显,明显得叫任何一个站在殿中的人,都无法自欺欺人。可护得明显,不代表护错了。

  永瑆缓缓道:

  “十五弟,只看轻重,自然会觉得偏。可你若从源头看,今日这些事,是谁先做出来的?苏雅被下药,安成为何被打伤,鄂伦泰暗箭射人,伦柱又口出议罪银买命。若不是这些事在先,福康安又怎会拔刀?景铄又怎会沾上人命?”

  永璇听完,轻轻一笑。

  “十一弟这话,倒与皇阿玛一个意思。”

  永瑆抬眸看向他。

  “难道不是?”

  永璇低头看着茶汤,声音轻缓下来。

  “是,也不是。”

  他目光凝在那一圈圈细微荡开的茶纹上,慢慢道:

  “伦柱他们自然有错,而且错得不小。可今日皇阿玛这一护,护出来的后患也不小。宗室诸王心中原本就不满富察家势盛,如今又亲眼看见皇阿玛当众唤富察景铄‘小孙儿’,唤福康安‘朕的大将军’,还亲自替那些黑衣人兜底。十一弟,你觉得今夜之后,宗室对富察家,是会更服气,还是会更忌惮?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别和我说十一弟你不知道?”

  永瑆神色一变,看了眼永琰,见其面色平静,轻呷这茶水。也不说话,只是做了个慎言的手势。

  因为他知道,答案其实再明白不过。

  不是服气。而是忌惮。

  而忌惮若压得久了,便会生出更深、更难消的怨。

  至于黑衣人,几人都是久居深宫的皇子,又有什么隐私是没接触过的!

  永琰眼神也微微沉了下去。

  这正是他心里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并不喜欢伦柱,也知道伦柱今日蠢得近乎送死。可他真正介怀的,从来也不是伦柱,而是乾隆对富察父子的那份亲近。

  小孙儿。

  大将军。

  这两个称呼,当着宗室、当着皇子、当着御前说出来,已不是寻常宠信、言辞透着信任和亲昵。

  永琰自幼便谨慎,最知道什么叫藏锋、什么叫克制。可再会藏的人,若亲眼看见本该只属于天家血脉的一层亲近,竟落到一个富察家的少年身上,心里又怎能全无波澜?

  更有甚的是,圣祖爷的遗孤营竟然出现在了一个富察家幼童的身旁。皇阿玛真是老糊涂了!

  永瑆看了永琰一眼,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十五弟,八哥,有些话,我只能说到这里。”

  他说着,起身站了起来。

  “今日之事,伦柱是蠢,裕丰是滑,礼亲王府是借题压人。可福康安也确实该收敛些锋芒。若富察家与宗室越闹越僵,最终伤的,便不止一家一府。”

  犹疑再三没有提遗孤营之事。

  永璇笑着看他,谑笑道:

  “十一弟这是要回去劝福晋了?”

  永瑆神色淡淡,眼中已闪过一丝不悦,只是其素来的君子心性,不愿口出恶言,冷然一笑说道:

  “我本就不该在这里多说。”

  说罢,他向二人微微颔首,淡然道:

  “夜深了,八哥、十五弟也早些歇息吧。今夜养心殿里的话,最好就留在养心殿。出了这道门,谁都不要再提。”

  永琰起身还礼道:

  “十一哥慢走。”

  永璇也笑着拱了拱手接道:

  “十一弟慢行。”

  永瑆转身出了撷芳殿。

  殿外夜风一吹,其眉间那点未曾散去的沉色反倒更重了些。宫人提灯在前,灯影照着他清瘦平直的侧脸。他一路未再开口,只沉默着回自己住处去。

  撷芳殿内,永瑆一走,气氛便也跟着变了。

  永璇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轻声道:

  “十五弟,十一弟是聪明人。”

  永琰望着茶盏中轻轻晃动的水纹,低声道:

  “我知道。”

  永璇缓缓接道:

  “他知道福康安今日有理,也知道皇阿玛护得太重。他夹在中间,不能多说。”

  永琰淡淡说道:

  “他福晋是富察氏。”

  永璇笑了笑。

  “所以他才更清楚,富察家如今这风头,已经到了不得不收的时候了。”

  永琰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烛火微微摇动,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之上,一长一短,也一明一暗。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八哥,你说皇阿玛今日为何让我们旁听?”

  永璇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自然是叫我们看宗室如何失矩,也看皇阿玛如何裁断。”

  永琰轻轻问道:

  “只这些?”

第208章宫灯摇影蓄深澜(四)

  永璇唇边笑意微微一敛。

  他自然听懂了永琰的意思。

  乾隆让他们旁听,未必只是教他们看法度、学裁断。也可能是在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福康安父子在自己心中到底有多重,重到可以叫一众宗室当场低头,重到足以让遗孤营这样见不得光的暗线都被御前一句话压住。

  永琰缓缓道:

  “皇阿玛今日护富察家,是护给宗室看的,也是护给我们看的。”

  永璇端着茶盏,指腹在杯沿慢慢一转,半晌才道:

  “十五弟,慎言。”

  永琰抬眼看他。

  永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很轻,也依旧很温和道:

  “我能说,是因为我素来散漫惯了,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旁人只当我无心。你却不能说。”

  永琰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垂了下去,压了压胸中的郁气轻声道:

  “我明白。”

  永璇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宽解道:

  “明白便好。福康安父子风头正盛,皇阿玛又护着,眼下谁碰谁伤。伦柱已经替宗室试过一回刀锋了,咱们只管看着便是。”

  永琰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着?”

  永璇笑了笑,笑意极淡。

  “是,看着。”

  他声音轻得像风从灯边掠过,声音却愈发的悠远:

  “人太盛了,便容易犯众怒。福康安若真懂分寸,自会收敛;若不懂,迟早还会有下一场风波。到了那时候,便不必咱们开口,自有人按捺不住。”

  永琰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和缓了些道:

  “八哥说得是。”

  兄弟二人又坐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夜色更深。

  另一处院落里,永瑆回到房中时,嫡福晋富察氏果然尚未安寝。

  她显然已从宫人口中听见了些许风声,正独自坐在灯下等他。灯影映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眼神里压不住几分急切与不安。见永瑆进来,她立时起身迎了上去。

  “爷。”

  她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发紧。

  “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听人说,三弟在驿站动了刀,景铄也受了伤,苏雅那丫头还被人下了药,可是真的?”

  永瑆看着她急得发白的面色,心里不由微微一软。

  他与富察氏夫妻多年,自然知道她最重娘家情分。福康安虽是军中杀伐惯了的人,在她眼里,却终究还是那个脾气最烈、最不肯吃亏、也最叫人操心的兄弟。如今骤然听见驿站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如何能不急?

  永瑆伸手扶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别急。景铄伤得不重,只是肩头受了皮肉伤。皇阿玛已经问过,也赐了话。苏雅如今已被安置去诊治,太医院也会过去;安成也有了御前赏赐压惊。事情虽大,却总算被皇阿玛压住了。”

  富察氏听到“伤得不重”四字,眼圈却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遇上这等事?苏雅姑娘才守寡多久,富克精额又是为国战死,他们竟也敢如此逼她。三弟那个性子,见了这般情形,哪里还能忍得住?”

  说着,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眼中泪意到底还是没压住泣声道:

  “他必定又冲在最前头,半点不给自己留余地。”

  永瑆轻轻叹了一声无奈道:

  “正是如此。”

  富察氏抬头看他,声音也更轻了些。

  “皇阿玛罚他了?”

  “罚俸一年。”

  富察氏一怔。

  这罚,说轻不轻,说重却也着实算不得重。她几乎转瞬便明白了里头意思,低声道:

  “皇阿玛还是护着三弟的。”

  永瑆点了点头。

  “是护着。也正因护着,才更该小心。”

  富察氏没有立刻开口,只微微垂了眼。

  永瑆看着她,语气越发缓和,却也更认真了些。

  “今日宗人府、养心殿里,宗室诸王几乎都在。礼亲王永恩、豫亲王裕丰、顺承郡王伦柱,还有克勤府的人,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伦柱是个蠢的,把话说到了明处;可蠢人说出口的,未必不是许多人心里一直不敢明说的。”

  富察氏脸色顿时更白了几分,抖声问道:

  “他们怨富察家?”

  “怨。”

  永瑆没有瞒她直白的道:

  “怨福康安圣眷太隆,怨景铄太得皇阿玛看重,也怨近来屯垦、军务、田土诸事,触了宗室的旧利。今日皇阿玛当众护下富察家,自然是好事。可护得越重,旁人心里的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富察氏眼圈一热,泪珠终于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已是语不成声的道:

  “可三弟又做错了什么?景铄又做错了什么?苏雅那丫头遭这等祸事,安成被打成这样,难道还要他们忍气吞声不成?”

  永瑆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奈哄着道:

  “我不是说他们该忍。”

  他声音很温和,却也说得极认真。

  “我是说,往后要更谨慎。福康安能打仗,也能压场,可京城不是战场。宗室那些人,明刀明枪未必斗得过他,暗地里却会借规矩、借祖宗家法、借人心,一层一层地磨他。”

  富察氏抬眼看着他,泪意未干。

  永瑆继续道:

  “你若有机会,给福康安递句话。就说今日这事,皇阿玛既已裁断,便先到此为止。苏雅、安成要护,景铄要养伤,海兰察府要安抚,这些自然都该做。可不要再同宗室硬碰硬,把余波闹得太大。”

  富察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无奈的接话道:

  “我明白。”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也低了下来。

  “三弟性子烈,可他也不是不知轻重。只是家里的孩子受了伤,他心里疼得狠。”

  永瑆叹道:

  “我知道。”

  他说着,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才要你来劝。旁人劝,他未必肯听;你是富察家的女儿,是他的姐姐,你开口一句,他多少会记在心里。”

  富察氏静静听着,过了片刻才轻声应道:

  “明日我便让人回府送信。”

  永瑆这才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宫灯微摇,光影在纱窗上轻轻颤动。富察氏望着那晃动不定的灯影,眼中虽仍带着泪意,神色却比方才安定了许多。永瑆坐在她身旁,心里却仍想着养心殿里永琰那一瞬低垂的眼神。

  这个十五弟太会藏了。

  可越会藏,便越说明心里藏着东西。

  福康安父子今夜固然是过了最险的一关。

  可往后的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