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眦秋灯照剑锋(一)
乌尔恭阿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开恒谨的手,怒声驳斥。
第193章裂眦秋灯照剑锋(三)
乌尔恭阿本就与王拓、安成交情极深,又一向钦敬福康安与海兰察的功绩与为人,如今眼见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更是半分都不肯再退让。
“你们口口声声黄带子、宗室脸面,可今日做的又是什么事?!富克精额尸骨未寒,灵位尚在,你们便逼着他的遗孀改嫁;觉罗府上下非但不知羞耻,反倒还暗中纵容配合!这等损阴丧德、伤天害理的行径,也敢说得这般堂皇?!”
“福爵爷与海兰察老将军早就回绝了这门亲事,你们偏还要在永定门外堵人设局,这叫议亲?这叫胡闹!这叫跋扈!今日你们若还顾得上自己身上的爱新觉罗血脉,便立刻退去放人!不然待福爵爷真赶到这里,谁都别想好收场!”
“福康安?”
裕兴听到这名字,却又嗤笑了一声,满脸不屑,只是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
“福康安来了又怎么样?这里是永定门外驿站,不是他富察府的私宅大门!今日这事,我偏就管定了!待到生米煮成熟饭,事情做成,福康安还能为了一个寡妇,当真与昭梿世子、礼亲王府彻底翻脸不成?”
他越说越高声,恍若越这样放话,心里便越能压住那一点不安:
“他若敢动咱们分毫,我等便联合各大铁帽子王一道参他,参他藐视宗室、僭越跋扈、妄图断绝皇家龙脉!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圣上护着他这个爱新觉罗家的奴才,还是护着咱们爱新觉罗宗室!”
说到这里,他猛地回头,朝身后侍卫厉喝道:
“来人!把苏雅小姐给我请上马车,立刻送往礼亲王府!谁敢阻拦,格杀勿论!今日这事儿,谁都不许给我坏了!”
这一声令下,与他同来的侍卫、跟班、宗室家仆立刻齐声喝应,抬脚便要往前扑。
院中护在安成、苏雅身侧的十余名亲卫也在同一刻齐齐拔刀出鞘。
“锵啷——”
利刃齐出的清响,陡然划破驿站庭院,刺得人头皮发麻。
海兰察家的八名索伦勇士,常年生于白山黑水之间,猎熊搏虎,饮风啖雪,身上自带一股山林深处的悍戾气;
福康安亲卫营的护卫更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精锐。
此刻这一行人被一群纨绔子弟逼到了绝处,人人面色冷沉,目光如刃,刀锋映着日光泛出森寒锐芒,周身煞气几如实质般翻腾而起,压得院中众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发沉。
为首那名索伦统领眸色冷得像淬了冰,缓缓扫过面前一众宗室子弟,将每一张脸都牢牢记在了眼里,眼底杀意翻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他袖中手势微动,两名索伦亲卫已悄无声息地绕向后门,先封住退路,防着有人暗中偷袭。
瓜尔佳氏被这一片刀光与扑面而来的煞气震得面无人色,尖叫一声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慌忙抓住身旁丫鬟的手臂,声音发颤,连舌头都几乎捋不直了:
“你……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觉罗府主母!你们这些奴才,胆敢对我无礼?!你们就不怕海兰察与福康安怪罪下来吗?!”
图哈査更是被这阵仗吓得两腿一软,索性瘫坐在地上,牙齿咯咯打颤,半个整句都说不出来,只知连滚带爬躲到瓜尔佳氏身后,死死攥着她的裙角,连头都不敢抬。
裕兴与恒谨也被这股杀气冲得心头一寒,二人几乎同时往后缩了一下,藏进自家侍卫背后。
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肯当众认怂,只能死命撑着脸面。
裕兴攥着折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偏还硬着头皮梗起脖颈,色厉内荏地高声叫道:
“你们休得放肆!我乃豫亲王亲弟!我等皆是皇室黄带子、太祖嫡脉,纵然生出些许事端,朝廷也断不会严加重惩,顶多罚俸禁足几日,绝不会真治宗室重罪!谁若敢伤我分毫,我必禀明我兄长豫亲王,抄了你们全家的门!”
恒谨也躲在一名侍卫身后,尖着嗓子嚷道:
“不错!谁敢碰我等一下试试?宗人府绝不会轻饶!伤了黄带子,便是折了皇家颜面,圣上岂会放过尔等!”
对面这些王府侍卫也被逼得硬着头皮拔了刀,将自家主子护在中间,个个神情紧绷,额间冒汗。
虽说多半只是倚仗门第横行的府兵花架子,可其间也不乏几个真见过阵仗的老家伙,眼下虽被索伦亲卫那股子杀气压得心惊,却也明白一步不能退——一退,今日便真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就在这气氛绷到几乎一触即裂的时候,一名脾气最躁的王府侍卫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跨步上前,挥刀便朝近旁一名索伦亲卫头脸劈去。
那索伦亲卫目光一寒,身形只是轻轻一侧,便从容避开了那一刀,真可谓动如脱兔。
身形还未站定,反手就是一刀斜撩而上,刀光猛地一闪,直中那侍卫臂膀。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半幅袍袖。
那侍卫惨叫一声,当场倒地,捂着伤口翻滚不止。
这一刀下去,院中最后一线勉强维系的平衡,瞬间崩断。
其余几名侍卫见同伴见了血,也尽皆红了眼,厉喝一声便纷纷扑将上来。
顷刻之间,两方人马已然彻底厮杀在一处,刀光霍霍,寒芒乱闪,金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人声怒喝、马匹惊嘶的杂响,原本还算清幽的驿站前院,转眼便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热油,局势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乌尔恭阿猛地冲入两拨人马正中,几乎是硬着头皮横拦在刀锋之间,双臂张开,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已带上了颤意,
“尔等莫非都疯了不成?!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是永定门外,离紫禁城不过十余里地!你们竟敢在此擅自动刀兵,是真不怕圣上龙颜大怒,降罪严惩么?!今日若真闹出人命来,不止你们自身脱不了干系,连尔等父辈府邸、宗族亲眷都要一并受累,重则抄家灭族亦未可知!何苦为了这一时狂妄,把自家前程、王府根基都搭进去!”
第193章裂眦秋灯照剑锋(四)
他说这番话时,胸口起伏得厉害,鬓边冷汗一滴滴滚落下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寸步不退,死死卡在双方中间,唯恐哪一边再往前一扑,这场乱子便当真要翻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裕兴却早已被一腔蛮横与恼羞激得失了分寸,见乌尔恭阿竟还敢当众拦他,顿时厉声斥骂:
“佛尔果崇额,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干,识相的就速速滚开!再敢杵在这里碍事,连你一并惩治!别以为你是郑亲王世子,我便真不敢动你!”
“我偏不让!裕兴你姥姥!你今天动动小爷试试!”
乌尔恭阿被他这一句彻底逼出了火,梗着脖颈立在原地,平日里那点隐忍与圆滑在此刻竟尽数褪尽,脸色虽白,眼神却难得地硬了起来,
“今日有我在此,尔等休想再动苏雅小姐分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做下这等伤天害理、败坏宗室名声的缺德事,更不能任由你们一时狂妄,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他说着,一边死死挡在前头,一边却悄悄朝安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忍一忍,再拖片刻,援手即刻便至。
裕兴见乌尔恭阿如此硬气,一时语塞,竟不敢直视。
乌尔恭阿见压住了几人。又望向裕兴、恒谨,语气里已然带上几分近乎恳求的苦口婆心:
“裕兴、恒谨,你们听我一句劝!事情到这一步,绝不能再肆意妄为了!福康安是何等性子,你们不是不知;他素来护短,又手握重兵,圣眷正隆,便是铁帽子王府,也要礼让他三分。你们若当真把他逼急了,咱们这里谁都担待不起!如今趁着事情还未彻底闹大,赶紧散去,各自回府,此事或还有转圜余地。再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往死路上赶!”
“散去?绝无可能!”
裕兴嘴里答得斩钉截铁,可那股子底气却比方才虚了不止半分。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
“今日苏雅无论如何都得带走!谁敢拦我,便是与我为敌!便是福康安亲自站到这里,我也不惧他!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虽说得狠,眼神里却分明浮着躁意与不安。
乌尔恭阿眼见劝解无用,心中愈发焦灼,额角的汗意一层一层往外沁,后背的里衣都已湿透。
他知道此刻再多费唇舌也无大用,索性趁着众人对峙的间隙,悄悄唤过身旁最得力的贴身小厮,飞快压低了声音,又抬手解下腰间刻着郑亲王府徽记的玉佩,硬塞进小厮掌中:
“持此玉佩,九门提督辖下兵卒见之必会放行。你立刻骑最快的马入城,赶赴富察府面见景铄!告诉他,苏雅小姐在永定门外驿站遭裕兴、恒谨聚众围堵,又被人下迷药,眼下双方已然动刀厮杀,性命攸关!命他即刻多带人手赶来驰援,越快越好,迟一刻都可能出大事!”
“奴才遵命!公子放心!”
那小厮早已被眼前这局面骇得手心发冷,却也知道轻重,哪里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应了一声,转身便朝驿站外疾奔而去。
待冲到马前,翻身跃上鞍桥,扬鞭一抽,骏马长嘶一声,已驮着他沿官道朝京城方向飞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黄尘,不过转眼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乌尔恭阿望着那道策马远去的背影,胸口终于略略松了半口气,随即又重新站回两方刀兵之间,死死拦住意欲扑上前的裕兴等人,咬牙死撑,不敢后退半步。
他心里很清楚,只消再拖上片刻,景铄得了信,援兵一到,苏雅便还有脱身的机会;而今日这群仗势行凶的宗室纨绔,也终要为自己此刻的狂妄,付出代价。
可就在这局势悬于一线、刀锋几乎随时要彻底掀翻血局的当口,安成胸中那口恶气却再也压不住了。
他只觉一股热血自脚底直冲头顶,烧得眼前阵阵发黑,耳畔都是嗡嗡乱响。
看着裕兴那副仗着黄带子身份张狂无耻的嘴脸,看着恒谨在旁边缩头缩尾却还偏要跟着起哄,又看着昏迷不醒、软倒在杏儿肩头的姐姐,心里那点仅存的理智瞬间被怒火焚了个干净。
少年怒极反笑,那笑声发冷发厉,像寒刃刮骨,听得人心头发毛。他猛地抬手,指着裕兴便破口痛骂:
“裕兴,你简直禽兽不如!你们豫亲王府几代传下来的颜面,都叫你这等不肖东西丢得一干二净!你先祖多铎若泉下有知,只怕早该从昭陵里爬出来,亲手抽死你这个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不孝子孙!”
安成越骂越狠,胸膛起伏,眼里全是血红怒火:
“我姐姐为夫守节,恪守妇道,纵使独身一世也不肯失了本心,你们倒好,暗下迷药、聚众围堵、强逼孤寡,桩桩件件,尽是龌龊透顶的腌臜算计!像你这种人,也配披着黄带子,称什么宗室子弟?我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当众骂醒你这条疯狗,叫满京城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安成年纪虽小,生得眉目清秀,面白如玉,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少年未脱稚色的清逸;
可骨子里却流着索伦人的烈血,自幼跟着海兰察习骑射、练拳脚,这一段时间又日日跟着王拓苦磨八极硬功,拳脚兵刃早练出了架势,天生就是个将门里养出来的狠孩子。平日里不过是被姐姐与长辈压着性子,此刻怒火烧顶,那股野性与血气便彻底翻了出来。
对面裕兴听他竟敢当众辱及自己先祖,顿时羞恼暴怒,整张脸涨得通红,尖着嗓子厉喝: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敢辱我先祖?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一边骂,一边以折扇轻拍掌心,目光故意自上而下打量着安成,笑得愈发猥琐阴邪,语调拖得又长又怪:
“怎么?你姐姐瞧不上昭梿世子?那你倒瞧瞧,在场这许多宗室子弟,哪一个不比那个短命的富克精额强?你尽可直说,你姐姐中意谁,今日我便替她做主,当场给她定了这门亲事,省得她一个寡妇家,还端着那点不值钱的贞烈牌坊装模作样!”
恒谨一听这话,立时笑得前仰后合,竟还故意朝苏雅昏迷的方向吹了声轻薄口哨,嘴里不干不净地跟着起哄:
“可不是么!莫非你姐姐嫌一个男人不够,还想多挑几个来侍候她?在座诸位阿哥爷们儿,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只要她点头,保准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称心如意!”
这话一出,周遭那些纨绔子弟顿时爆出一阵更为下流刺耳的哄笑声,污言秽语纷至沓来,一道道带着淫邪意味的目光几乎将苏雅整个人都淹没了。
安成只觉眼前轰地一炸,脑中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日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