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意气贯长虹(一)
“我八问您——您身居左都御史之位,执掌都察院,本当纠察百官、肃正风纪,可您今日在这雅集之上,从开场到现在,处处针对我一个八岁孩童,步步设坎,百般刁难,所作所为无非党同伐异、内部倾轧、蝇营狗苟、打压后辈,这般居其位而失其责,于初意处自省,你可知否?”
“我九问您——这一桩桩一件件,关乎我华夏疆土安危、生民福祉,您一概不知,一概不问,还有何资格在我面前空谈圣贤之道,对我百般苛责、指手画脚,于神明处自昭,你可知否?!”
九问问罢,满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王拓的声音清越,却字字千钧,每一问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邹炳泰的心上,也砸在满座官员的心上。
席间不少官员,都被这九问问得面红耳赤,垂头不语,他们为官多年,扪心自问,这些事,他们竟也大多一问三不知,一件未做。
绵恩更是猛地起身,对着王拓狠狠竖起大拇指,高声喝道:
“问得好!句句都问到了根子上!邹炳泰,你倒是答啊!”
邹炳泰被这九问问得浑身发抖,脸色从铁青到惨白,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眼中先是滔天的震怒,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到最后,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震动。
他一辈子浸淫圣贤书,自诩清流,却从未想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竟有这般眼界与胸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重重一拍案几,厉声呵斥道: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不过是些海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也值得你这般大肆宣扬?我辈儒者,当以孔孟正道为本,岂能被这些旁门左道迷了心窍!”
“旁门左道?孔孟正道?”
王拓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随即收了笑意,玉面凛然,字字铿锵地说出了那句震古烁今的横渠四句,
“我辈读圣贤书,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让你抱着故纸堆,空谈义理,党同伐异,苛责后辈!连天下大势、生民疾苦都视而不见,连疆土隐患、百姓荼毒都充耳不闻,你读的哪门子圣贤书?守的哪门子孔孟道?”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再次哗然,刘墉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王拓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骄傲;纪晓岚手中的狼毫笔顿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团黑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抚掌长叹:
“好一句为天地立心!好一个富察·景铄!”
邹炳泰被这句话堵得气血翻涌,一口气没上来,竟咳了起来,指着王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拓却不再看他,迎着满座震惊的目光,朗声道:
“邹大人既然说我少年人不懂圣贤之道,不懂家国重任,那我今日,便作一篇《少年华夏说》,与诸位大人共勉,让诸位看看,我华夏少年,究竟该有何等风骨,何等担当!”
话音落,他转身走到纪晓岚的案前,一双亮得惊人的丹凤眼看向纪晓岚,朗声道:
“纪大人,烦请您为我笔录此文!”
纪晓岚本就被他一番九问问得热血沸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抓起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朗声道:
“小子但讲无妨,老夫定当一字不落地记下!”
王拓深吸一口气,迎着满座震惊的目光,立在暖阁中央,玉面凛然,气度非凡,月白色的长袍在穿窗而过的春风里轻轻扬起,身量挺拔,仿佛站在了山河之巅,一双丹凤眼里恍若有星辰大海,亮得让满座宾客都不敢直视。
他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梁任公先生,对不住了,今日借您雄文风骨,抒我胸臆”,
沈清晏早已悄悄取了纸笔,立在廊下,一边痴痴望着他,一边笔尖疾走,要将这篇雄文一字不落地记下,素白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墨汁沾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第189章少年意气贯长虹(四)
王拓低目沉思片刻后,朗声说道:
“欲言华夏之气象,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
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
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惟留恋也,故保守;
惟希望也,故进取。
惟保守也,故永旧;
惟进取也,故日新。
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
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
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
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
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
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
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
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
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
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
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
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
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
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人固有之,华夏亦宜然。”
刚念到此处,邹炳泰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打断:
“住口!一派胡言!你这是暗讽满朝文武老臣都是夕照残阳,都是老朽无用之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满座瞬间哗然,所有人都看向王拓,等着他的回应。
王拓却丝毫不慌,转头看向邹炳泰,朗声道:
“邹大人此言差矣!老者守成,少年进取,各有其责,各有其功!圣祖爷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是少年进取之功;晚年休养生息,安定天下,是老者守成之德!今上平定金川,安定回疆,是少年进取之志;晚年整顿吏治,安抚万民,是老者守成之仁!守成与进取,本就相辅相成,何来暗讽之说?倒是邹大人,自己固步自封,便见不得少年人锐意进取,难道孔圣人说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您也忘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满座官员纷纷点头,邹炳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再不敢轻易打断。
王拓见状,微微颔首,再次转身,迎着满座目光,继续朗声吟诵,声音比先前更沉,更有力量:
“儒者曰: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我则曰:少年智则华夏智,少年富则华夏富;少年强则华夏强,少年独立则华夏独立;少年自由则华夏自由,少年进步则华夏进步;少年胜于万邦则华夏胜于万邦,少年雄于四海则华夏雄于四海。
我华夏定鼎中原百有余年,圣祖仁皇帝八岁登基,十五岁擒鳌拜,平三藩,定台湾,拒沙俄,亲征噶尔丹,开一代盛世,岂非少年进取之功?今上少年之时,便得圣祖青睐,入宫教养,登基之后,平准噶尔,定回部,扫金川,遗部东归,拓万里疆土,岂非少年意气所成?
孔圣人十五有志于学,三十而立,是少年立志,方有万世师表;诸葛孔明未出茅庐,已定天下三分,是少年谋断,方有蜀汉基业;王勃六岁善文辞,十九岁注《汉书》,是少年才俊,方有滕王阁千古绝唱!古来成大事者,定国安邦者,传承圣道者,未有不从少年意气始,未有从老气横秋、固步自封来!
是故少年者,华夏之将来也,圣道之传承也。少年儒者,当以圣贤为宗,以天地为怀,以生民为念,以江山为任,而非寻章摘句,固步自封,空谈义理,蝇营狗苟。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念到此处,邹炳泰再次忍不住,厉声喝道:
“荒谬!简直荒谬!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妄言江山将来在少年人手中,难道你要置满朝老臣、当今圣上于何地?!你这是要动摇国本!”
王拓闻言,停下吟诵,转头看向邹炳泰,眼神里满是冷冽与失望,朗声道:
“邹大人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圣上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是我华夏之主,是天下万民之君!而少年人,是我华夏将来的根基,是圣道将来的传承!《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明德于天下,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代代相传的事!老者传其道,少年承其志,方能让我华夏江山永固,圣道绵延不绝!难道邹大人觉得,我华夏的将来,要靠一群固步自封、苟且偷安的老朽,而不是锐意进取、心怀天下的少年人吗?!”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再次安静,连绵恩都忍不住抚掌叫好,刘墉更是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王拓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邹炳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一辈子信奉程朱理学,讲的就是道统传承,可王拓这番话,恰恰戳中了他的软肋——他可以骂少年人狂妄,却不能否定道统的传承,不能否定少年人是江山的将来,只能颓然坐下,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王拓见他再无反驳,便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满座,朗声念出了最后两句,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后院,甚至传到了致美斋的前厅之内:
“美哉我少年华夏,与天不老!壮哉我华夏少年,与国无疆!”
他每念一句,纪晓岚手中的狼毫笔便在宣纸上疾走一分,笔走龙蛇,墨汁飞溅,竟连呼吸都忘了,只顾着把这篇振聋发聩的雄文,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翁方纲站在一旁,凑着身子看着纸上的文字,嘴里跟着默念,越念越激动,手指都微微发颤,嘴里连连叹道:
“好!好!好一篇雄文!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千古未有之奇文啊!”
满座宾客,更是随着他的吟诵,分出了清晰的层次:席间的年轻官员,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热血翻涌,再到最后纷纷起身,眼中满是狂热与敬佩,跟着低声附和,恨不得当场击节叫好;
中年官员们从错愕到沉思,频频点头,看向王拓的目光里,从最初的看孩童热闹,变成了实打实的敬佩与叹服;
而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们,从最初的不满与不屑,到中途的沉默,再到最后的默然不语,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再无一人敢露出半分讥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