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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千张系庙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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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侧的抄手游廊尽头,连着一座水榭,汉白玉的栏杆围着一汪碧水,水里养着江南运来的锦鲤,水榭里摆着的,是圣上御赐的珐琅彩桌椅,桌椅通体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间嵌着珍珠宝石,与水榭旁的太湖石、奇花异草相映,处处透着不输皇宫内苑的精致与奢华,连院中的地砖都是苏州烧制的金砖,漫地无缝,处处透着不输王府的奢华气派。

  风过处,带着南沉香清润绵长的香气,混着庭院里暮春盛放的牡丹馥郁,漫得满院皆是。

  不多时便到了内院账房门前,刘全躬身退下,和琳抬手掀了石青厚贡缎棉帘,内里衬了一层薄羊绒,隔得住廊下的暮春风凉,却半点不闷,迈步而入。

  账房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暮春的风带着凉意吹不进来,只留一室温煦,连案上的墨汁都不会因天凉凝住,足见府中规制之精细,虽有满窗的日光倾泻而入,四角却依旧点着胳膊粗的牛油巨烛,烛台是整料紫檀雕成的鹿鹤同春样式,烛火燃得平稳,连半点烟都没有,是专供内廷的御用白蜡,将满室照得通明透亮,纤毫毕现。

  迎面便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梨花木大柜,柜身镶着铜鎏金的包角与锁扣,每一扇柜门都配着内务府特制的铜锁,钥匙只由长二姑一人掌管,柜门上皆挂着铜锁,分门别类锁着各地的账目底册;

  正中一张丈余宽的紫檀木大案,案面是独板紫檀整料,厚达三寸,光可鉴人,是南洋进贡的千年老料,满朝文武也难寻第二张,案上堆叠着整整齐齐的账本,用的是专供内廷御用书坊的开化纸,纸质绵密莹白,百年不腐,寻常翰苑文官都难得用上一卷,竟被用来誊写日常账目,笔墨纸砚、紫檀算盘一应俱全,案上的砚台是乾隆御赐的端溪老坑砚,砚池雕着云龙吐水纹,配着紫檀嵌玉的砚匣;

  镇纸是一对和田羊脂玉整料雕琢的貔貅,油润莹白,触手生温;就连平日里用的毛笔,都是御用的湖笔,笔杆是湘妃竹镶象牙,分毫皆是顶级规制,案角的哥窑香炉里,正燃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半点不扰账册。

  案角还压着正房冯夫人的汤药方子与用药账目——冯夫人近年缠绵病榻,府中内宅外账的权柄,早已尽数交到了二夫人手中。

  墙上挂着和珅亲笔题写的「慎独」二字,字是乾隆御赐的澄心堂纸所书,装裱用的是宋锦,轴头是象牙整料制成,大案旁的多宝阁里,摆着圣上御赐的西洋自鸣钟,钟壳是紫檀木嵌珐琅,钟盘是西洋鎏金,走时精准,半点不差,钟摆滴答作响,与算盘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更衬得满室肃静。

  窗外飘进几瓣花瓣,落在账册之上,长二姑抬手轻轻拂去,指尖划过纸页上的人名,眼底的柔意尽数褪去,只剩了冷冽的决断。

  长二姑正端坐在大案后的圈椅上,那圈椅是紫檀木镶瘿木面,铺着云锦软垫,软而不塌,坐上去温适无声,肌肤莹白如羊脂美玉,迎着窗外日光看去,竟似透着淡淡的柔光,不见半分岁月痕迹。

第184章盐引千张系庙堂(三)

  长二姑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线圆润柔和,却偏偏生了一双眼梢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斜飞,瞳仁黑亮如点漆,眼波流转间,似有一汪春水漾在眼底,抬眼低眉时,既有勾魂摄魄的柔媚风情,又藏着久掌事权的锋锐与笃定,半点没有寻常内宅妇人的怯懦扭捏。

  琼鼻挺翘,唇瓣是天生的樱粉,不施胭脂也饱满莹润,唇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涡,哪怕是冷着脸说话,也透着几分勾人的软意,可偏偏说出的话,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一身石青绣暗纹兰草的旗装,衣料是江宁织造专供皇家的云锦,暗纹里织着金线,日光下才看得出流光婉转,领口袖沿滚着一圈月白软缎,绣着细密的兰草暗纹,腰间系着石青绦带,坠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是圣上御赐之物,唯有内务府世家、诰命夫人才配佩戴,将纤秾合度的身段衬得愈发窈窕,成熟女子的温婉风韵里,藏着久掌事权的利落气场,衬得脖颈纤长,身姿挺拔,既有满洲世家夫人的端庄气度,又有寻常女子难寻的灵动与风情。

  她今年刚过三旬,却看着仍如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般秀丽端庄,一张鹅蛋脸,杏目狭长,是眼梢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既有女子的柔媚温婉,又透着久掌事权的爽利英气,全无半分内宅妇人的怯懦扭捏。她一手捏着紫毫笔,一手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紫檀算盘,那算盘是紫檀木框,象牙算珠,是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贡品,起落之间清脆利落,分毫不差,珠算声清脆利落,起落之间分毫不差。

  她的手生得纤细莹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染半点蔻丹,只有指尖与指腹处,有常年握笔、拨算盘磨出的薄茧,不见半分娇养内宅妇人的绵软。

  连和琳入内,都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时声音清亮爽利,带着几分温婉:

  “二弟回来了?可是老爷在宫里有了要紧的吩咐?”

  和琳上前两步,对着长二姑躬身行了个半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二嫂子。”

  说着,便将和珅封缄好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那密信的封皮是御用的磁青纸,盖着和珅的私印火漆,半点拆阅的痕迹都无。

  长二姑放下手中的笔与算盘,接过密信,拆开封口,细细读了一遍,脸上神色始终波澜不惊,只待看完,才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之下,抬眼看向和琳,语气依旧平稳:

  “老爷信里的意思,我都清楚了。”

  说罢,抬手唤来立在一旁的贴身管事嬷嬷,沉声吩咐道:

  “去东厢房密柜里,把江南往来人员的蓝皮密册取来,再把近三年两淮盐商、江南官吏的往来底账,一并抱过来。另外,把我常用的那支狼毫笔与新的空白册子也取来。”

  嬷嬷躬身应诺,快步退了下去。

  长二姑这才看向和琳,指尖轻轻叩着紫檀大案,方才还带着柔意的眉眼,瞬间凝起几分冷厉,字字句句都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

  “二弟你记住,此番南下,名册上但凡沾了通逆、私贩鸦片的人,不管和咱们府里有多少往来、多少情分,你到了江南,只管一体清理干净,务必斩草除根,绝不能留下半分把柄、半分首尾。至于那些只是寻常人情往来、与逆案毫无牵扯的,便不必多管,自有大哥在京中周旋。”

  和琳连忙躬身点头:

  “二嫂子放心,弟记下了。”

  长二姑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又沉了几分,眼底透着洞彻世事的深邃:

  “还有一事,你务必记在心上。此番与你一同南下的杨遇春、安禄二人,你要用心交好,万不可端着架子。杨遇春是福爵爷一眼看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是福爵爷心尖上的人,日后便是要留给景铄小爵爷保驾的左膀右臂;至于安禄,他是海兰察老将军的长子,多拉尔家与富察家素来生死相交,情同手足,安禄自小与富察家的子弟一同长大,亲近得很,日后也是要护着景铄小爵爷的。这二人都是有真本事、有傲骨的,你凭着真心、凭着本事与他们相交,以你的手段,定然能与他们处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爷既然把咱家的后路都托付给了福爵爷,咱们日后就要靠着福爵爷一脉讨生活,这第一步,就要走得稳、走得漂亮。我会把我常年用在南边、熟门熟路的管事林德派给你,让他带着人先行南下,替你打点沿途关节、摸清江南底细,也算是我这个做嫂子的,给你谋的一点助力,定要让你把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福爵爷高看一眼。”

  语气稍缓后,柔声接着说道:

  “你此去江南办完这趟差事,后续还要跟着福爵爷远赴闽浙、南洋,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打理庶务。林德是咱们府里跟了十余年的老人了,南边官场、商场、盐场的弯弯绕绕,他都门儿清,于商贸钱粮一道更是精熟,我索性让他以后就跟在你身边听用,但凡有杂事、私事,只管交给他去办,绝出不了差错,平日里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尽可多问问他。”

  “林德跟着我管了十年江南的账目,两淮盐场、扬州商号上上下下,没有他不摸透的人。他手里还攥着一份这些年盐商给各府王公孝敬的暗账,真到了要紧关头,既能帮你稳住局面,也能给咱们留好万全的后手。”

  “更何况你要记牢,富察氏从孝贤纯皇后、傅恒公爷起,就在江南织造、两淮盐务经营了数十年,根基之深,底蕴之厚,比咱们钮祜禄家只强不弱,只是福爵爷性子高傲,一心只在军武征战、朝堂大局上,不屑于操持这些商贾庶务、银钱往来罢了,真要论起在江南的话语权,十个江春霖绑在一起,也抵不上富察氏一句话。”

第184章盐引千张系庙堂(四)

  长二姑说到此处,抬眼看向和琳,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期许与认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傅恒公爷当年征准噶尔、平大小金川,粮草军饷大半都是从江南织造、两淮盐务里调度的,江南的文武官员,半数都是傅恒公爷当年提拔起来的。你到了江南,但凡有难处,不必事事劳烦福爵爷,凭着富察氏的名头,再加上你大哥的印信,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也知道,二弟你素来在军事上有见地,是咱们钮祜禄家难得的文武全才。此番南下,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京里的一切,有我和大哥给你做后盾,万无一失。”

  她话锋一转,又凝起神色,语气郑重,格局愈发开阔言辞内容竟与和珅所说暗合:

  “还有一桩要紧事,你务必刻在心上,记在骨子里。福爵爷是武将,只管开疆拓土、镇守疆土,可南洋要站稳脚跟,钱粮、商贸、民生,才是根本。这些事,福爵爷麾下的武将做不来,咱们钮祜禄家,就要在这上面下功夫。”

  “日后在南洋,咱们不仅要靠着福爵爷庇护,更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出一份立足之地,不必全然仰人鼻息。更要记住,京城这套钻营贪墨、结党谋私的手段,到了南洋,半分都用不得。你到了那边,要做正臣,做直臣,每一笔钱粮出入,都要光明正大、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要站得住脚、见得了光。”

  言至此处,语带仓然涩声道:

  “咱们在京城,是身不由己陷在这朝堂泥沼里,可到了南洋,就是给家族开一片新天地,断不能把京城的腌臜风气带过去,毁了全族的后路。这也是我让林德跟着你的深意,他管了一辈子钱粮商贸,最懂如何把账做的干净、把事办的妥帖,正是咱们日后在南洋用得上的人。”

  和琳听得心头一热,也猛然醒悟过来,从前他只当自己是大哥手里的一把刀,此刻才明白,这把刀不仅要能杀敌,更要能为全族劈开一条生路。连忙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是敬重:

  “多谢二嫂子深谋远虑,弟远不及。弟感激不尽!定将二嫂子的嘱咐刻在心上,绝不敢有半分违逆!”话音刚落,便见嬷嬷抱着厚厚的账册与密册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大案之上。

  长二姑抬手翻开蓝皮密册,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忽然抬眼看向和琳,似笑非笑地问道:“

  我瞧你方才欲言又止,可是想问咱们府里与江淮盐商,尤其是扬州江春霖那边的勾连,到底有多深?”

  和琳脸上一红,连忙点头:

  “二嫂子慧眼,弟正有此问。兄长在军机处中语焉不详,只得回府来寻二嫂子给解惑一二。此番南下清剿盐商逆党,江春霖是首当其冲的人物,弟若不知底细,怕行事出了差错,坏了大哥与二嫂子的布局。更何况,我看密册里记着,这江春霖不仅私通逆党、贩卖鸦片,还借着盐商的路子,与濠镜澳的西洋人有往来,偷偷采买西洋火器,这可不是寻常的谋逆之举了。”

  长二姑闻言,忽然掩唇轻笑起来,眼波流转,尽是柔媚之态,可说出的话,却字字都透着对朝堂局势的洞彻,更将清代两淮盐政的纲盐制度、首总制度一语道破:

  “你大哥执掌户部与内务府这么多年,两淮盐课是朝廷的钱袋子,占了天下赋税近三分之一,说和扬州盐商没半点往来,说出去谁会信?可要说关系有多深,那倒是未必。这两淮盐商,素来是首总牵头,众商附和,看着是富可敌国,实则命脉全捏在朝廷手里,捏在你大哥手里。这纲盐制度,是圣祖爷手里定下来的,盐商拿着朝廷发的纲引,才能行盐卖盐,没有纲引,便是私盐,杀头的罪过。”

  “而纲引的发放权,全在户部,全在你大哥手里。江春霖就算攀了再高的枝,你大哥想捏死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乾隆朝以来,两淮盐引连年加价,盐商利润越来越薄,才会铤而走险私贩鸦片、勾连逆党,江春霖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拉拢了大批走投无路的小盐商,成了两淮盐商的首总。”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密册上江春霖的名字,语气轻描淡写,又添了一句紧要的安全提醒:

  “江春霖是前两淮盐商首总江春的侄子,仗着家里的底子,接了盐商首总的位置,在扬州盐商里呼风唤雨,这些年给宫里的孝敬、给户部的税务,从来没短过半分,你大哥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彼此方便,过得去罢了。”

  语气冷厉了几分接着续道:

  “可他真正的跟脚,早就攀上宫里的高枝了。十五阿哥的老丈人和尔经额,如今正管着内务府,是两淮巡盐御史、江宁织造的顶头上司,江春霖就是借着和尔经额的路子,才搭上了宫里那位,一边借着盐务捞钱填十五阿哥的私库,一边借着内务府的权柄,在两淮盐商里一手遮天。和尔经额如今已是内务府总管大臣、正白旗满洲副都统,明年便要升任协办大学士,入军机行走,是十五阿哥潜邸最核心的臂膀,江春霖就是他放在两淮的钱袋子。”

  见和琳现出了然的神色,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后接着道:

  “还有一事你务必警惕,江春霖经营两淮盐务十余年,手里攥着大批亡命的私盐贩子,这些人都是好勇斗狠之徒,手里也有私藏的火器,你到了江南清剿之时,务必先锁拿江春霖核心人等,再清剿外围私枭,务必一扫而清,绝不能给他们反扑、通风报信的机会,更要注意自身安危,万不可轻敌冒进。”

  和琳闻言,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手比了个“十五”的手势,压低声音问道:

  “二嫂子的意思是,是十五阿哥那边?”

  长二姑却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那茶盏是官窑烧制的粉彩过墙梅纹杯,是乾隆早年御赐的珍品,配套的茶托是银鎏金镶玉的制式,放下茶盏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十五阿哥素来爱惜自己的名声,满口圣贤之道,最是看重自己仁厚端方的人设,怎么会亲自下场,沾这盐商铜臭的脏事?他不过是把八阿哥永璇推到了台前,自己在后面作那持刀之人罢了。江春霖明着攀的是八王爷,暗地里的银子,大半都进了十五阿哥的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