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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乳凝盏惊鸿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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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之起源,始于神农氏。《神农本草经》有云:‘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彼时茶是解毒疗疾的良药,无半分风雅之说,只是救人性命的物件。至唐代,茶成了市井寻常之物,上至宫廷,下至乡野,无人不饮。唐人煎茶,要往茶汤里加食盐、生姜、桂皮、茱萸,甚至葱花、红枣,煮成茶粥,不过是佐餐的饮品,也无太多繁复章法,更无雅俗之分。”

第179章雪乳凝盏惊鸿影(三)

  他顿了顿,捻指拿起案上的茶饼,继续道:

  “直至宋代,文风鼎盛,文人雅士将这一碗茶,打磨出了点茶、分茶、斗茶的百般花样,才有了这茶百戏的盛景,让茶成了文人风骨的寄托。可到了我朝,散茶冲泡之法盛行,去繁就简,不重技法,只重茶之本味,难道便算不得茶道了?唐人煎茶,宋人点茶,明人泡茶,清人瀹茶,不过是因时制宜,各取其便,各得其味,难道非要守着宋代的古法,才算得上茶道正统?”

  “更何况,圣上御制《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记》有云:“水之德在养人,茶之德在适口,不在繁文缛节之间。”圣上一生遍尝天下名茶,定天下名泉位次,尚且不拘泥于唐煎宋点的旧法,只以适口养人为本,我辈读书人,难道反倒要困在技法的窠臼里,违了圣上的教诲,失了茶的本心?”

  “诸位大人说,茶道见文人风骨。可景铄以为,茶的风骨,从来不在击拂的技法有多精妙,不在分茶的图案有多奇巧,而在饮茶人的心。陆羽着《茶经》,不是为了让后人困在技法的窠臼里,是为了让世人知茶性、明茶理;卢仝作《七碗茶歌》,写的是‘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是借茶抒怀,写的是心怀天下的胸襟,不是闭门造车的技法。”

  “若只把点茶分茶视作唯一雅正,把技法繁复视作唯一风骨,反倒落了下乘,失了茶之本心。就像诸位大人常说的,圣贤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不在咬文嚼字、寻章摘句;我辈读书人的风骨,在心怀苍生、经世济民,不在吟风弄月、炫技于茶盏之间。难道一个农夫,煮一碗粗茶解渴,便不懂茶道?”

  “茶本就是田垄里长出来的东西,先有百姓种茶、采茶、制茶,才有文人案头的一盏茶汤。我辈空谈茶的风雅,却忘了种茶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忘了茶税是国库赋税一支,忘了边境茶马互市是安边固疆的国策,这才是舍本逐末。茶的风骨,从来不在盏上的花鸟,而在能让种茶的百姓有饭吃,能让朝廷靠茶马安边境,这才是茶之于家国的根本。”

  “更不必说,我朝定鼎天下以来,于陕甘、四川、云南设茶马司,以茶易马,安边固疆。蒙古、藏地诸部,游牧为生,食肉饮酪,非茶不解其腻,非茶不养其身,故而百年以来,边民归心,边疆安定,靠的不是纸上风雅,是这一碗茶能安万民、固疆土的实功。舍了这根本,只在盏上画些花鸟鱼虫,便自诩得了茶道真谛,岂不可笑?”

  “难道一个文人,能在茶汤上画出花鸟,便算得风骨?”

  一番话说完,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既驳了、邹炳泰、彭元瑞、金士松“雅正正道”的论调,又把茶道内核拉回“民本”与“本心”之上,与他之前的农桑新政、民为邦本理念一脉相承。

  绵恩当即抚掌大笑,声震廊檐:

  “说得好!说得太对了!好一个无高低雅俗之分!本王就说,哪来那么多穷讲究?喝着顺口,喝着舒心,便是好茶!管他是煎是点是泡,能解渴,能舒心,便是茶道!你们这些文人,天天抱着古籍抠那些死规矩,反倒把茶的本意都忘了!”

  纪晓岚也摇着折扇,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对着刘墉笑道:

  “你这学生,真是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这一番话,把茶道的根骨都说透了!陆羽复生,怕是也要为他拍案叫绝!”

  刘墉捋着长须,看着自家门生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赞许,缓缓点头道:

  “不随流俗,直指本心,有见地,有风骨。这孩子,是真的懂了。”

  再看邹炳泰、金士松与张百龄,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王拓的话句句引经据典,环环相扣,根本找不到半分破绽,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堂大臣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只听王拓在场中接着说道:

  “诸位大人只知宋代分茶盛景,却不知宋代分茶,本就分‘戏茶’与‘品茶’两路。市井瓦舍里的茶博士,以茶汤幻出花鸟鱼虫博人一笑,是为戏茶;文人士大夫的分茶,是以茶明心,以画寄志,一茶一画,皆合本心,是为品茶。张大人得了戏茶的皮毛,却失了品茶的本心,实在是可惜了。”

  少年却没看他们窘迫的模样,只对着众人再次拱手,浅笑道:

  “说来也巧,景铄幼时曾有幸结识一位友人,乃是江西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第五十七代天师的独女,素瑶姑娘。前年天师入京朝觐,素瑶姑娘随父来京,景铄有幸与她相识,跟着她学过几日这门手艺。天师府千年传承,未曾断绝,府中藏有南宋宫廷茶百戏的完整古法孤本,还有当年御前分茶供奉的手札实录,景铄跟着素瑶姑娘,倒是学过几日这门手艺。”

  “说起来,这等茶盏上的笔墨功夫,于我而言,不过是闲时解闷的微末伎俩,素来不屑以此示人,更不觉得这等雕虫小技,能配得上什么文人风骨、雅道正统。只是今日诸位大人既把这分茶之技捧到这般高度,又拿这个来论短长,景铄不好敝帚自珍。”

  这话刚落,座中与他相熟的刘墉、纪晓岚几人,闻言皆是相视一眼,面露心照不宣的莞尔笑意,几道若有深意的目光齐齐落在王拓身上。

  王拓被这几道目光看得脸上没来由一阵赧然,连忙定了定神,收敛心神,对着满堂讶异的众人接着朗声道:

  “今日恰逢雅集,诸位大人雅兴正浓,景铄便献丑一试,也让诸位大人看看,宋代茶百戏的全貌,究竟是何模样。”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哗然!

第179章雪乳凝盏惊鸿影(四)

  众人皆是面露震惊与难以置信,连刘墉都愣了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待。

  绵恩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当即高声道:

  “好!好小子!快!掌柜的,再取一套全新的顶级器具来!最好的北苑龙团茶,最上品的兔毫建盏,还有银骨炭,全都给我这小兄弟备上!要最好的!半点不能含糊!”

  仆从们正要上前,却见一道倩影从月亮门处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沈清晏。

  她在花荫下听了全程,早已被王拓那一番茶道高论折服,此刻快步走到案前,对着王拓盈盈一拜,眉眼弯弯,浅笑道:

  “公子,奴家于茶道一道,也略通皮毛,熟知宋代点茶的器具规制,愿为公子打下手,听凭公子吩咐,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王拓看着她眼底的兴致与全然的信任,洒然一笑,颔首道:

  “有劳沈姑娘了。”

  沈清晏闻言眉眼一亮,她本就因王拓的《枉凝眉》箫曲,知他于音律一道通透,而点茶击拂的节奏,本就与音律相通,此刻能与他配合,正是求之不得。

  沈清晏闻言,眉眼弯得更甚,当即熟稔地吩咐仆从备炭候汤,又亲手取过一饼全新的北苑御贡龙团茶,先以净布擦拭干净,再以银钳夹起,在银骨炭上细细炙烤。

  她动作行云流水,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比之张百龄方才,更显娴熟精致,显然也是精于此道的行家。

  围观众人见状,更是纷纷往前凑了几步,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扰了这失传古法的演示。

  廊下的铁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几个老东西,真是越发不要面皮了,三番五次刁难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今被人家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我倒要看看,一会这茶百戏成了,他们的脸往哪搁!”

  说着便要起身,去替王拓撑场面,却被身侧的傅通一把攥住手腕。傅通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低声道:

  “急什么?看戏便是。这孩子自己能应付极好,我们贸然出头,反倒落了下乘,平白折了他的锋芒。你看着便是,今日之后,京里再也没人敢说富察家的二公子,是只靠父荫的纨绔子弟了。”

  铁保愣了愣,随即了然,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继续遥遥盯着场中动静。

  案前,沈清晏早已将茶饼炙好、碾碎、罗筛完毕,筛出的茶粉细如尘埃,白如霜雪,装入净瓷茶荷之中。

  她抬眼看向王拓,柔声道:“公子,一应器具、茶粉、汤水都备好了,候汤已至蟹眼沸,正好合用。”

  王拓点了点头,缓步走到案前。

  春风卷着漫天桃花落英,从他身侧飘拂而过,月白长袍衣袂轻轻晃动,少年长身玉立,肩背挺直如松。他生得本就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丹凤眼狭长清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灵动与锐气,眉峰如远山染墨,浓淡相宜,此刻凝神垂目,指尖抚过莹润的兔毫建盏,周身仿佛镀上一层春日金辉,清俊绝尘,竟如画中走出的少年郎一般。

  沈清晏站在他身侧,抬眼瞥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暗叹难怪京中都说富察二公子生得极好,这般风姿,便是当年名动京华的纳兰容若,怕是也不过如此。

  不远处的邹炳泰看着少年身影,也不由得暗自咬牙,心道这富察·景铄果真生得好皮囊,这般年纪,便有这般俊朗风姿与从容气度,难怪圣上偏爱。

  更有几位早年在南书房当值、亲眼见过端慧皇太子永琏的老臣,此刻看着王拓侧影,皆是心头剧震,恍惚间竟从这少年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位早夭嫡太子的影子——一样清俊眉眼,一样从容气度,一样于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不慌不忙、进退有度的模样。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唏嘘,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

  方才张百龄演示之时,整个人俯身案前,肩背紧绷,全神贯注盯着盏中茶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气息乱了沫饽,十足小心翼翼;

  可此刻的王拓,只随意立在案前,肩背松而不垮,身形挺拔如春日新柳,全然没有半分紧绷模样,仿佛不是要演示失传古法,只是随手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王拓已然动了手。

  他先取过沈清晏备好的兔毫建盏,以沸水细细熁过,让盏身温热均匀,才以银茶则取过茶荷中的细白茶粉,精准入盏,不多不少,恰好一钱七分,正合《大观茶论》规制。

  随即少年提起汤瓶,注入少量沸水,手腕轻转,如行云流水,茶匙随之而动,不过片刻,便将茶末调成细腻均匀的膏状,不见半分颗粒,稠滑如蜜,香气四溢。

  最关键的击拂环节,终于来了。

  只见王拓左手扶盏,右手握着茶筅,手腕悬空,指节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不见半分用力,只凭手腕轻转,茶筅便在盏中悠然起落,既无张百龄方才的急促迅猛,也无半分迟滞拖沓,动作行云流水,如书法家临帖,笔笔有章法,却又处处见潇洒。

  少年甚至不曾低头死盯着盏中茶汤,只偶尔垂眸扫过,目光清亮平和,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仿佛击拂的不是千金难觅的古法,只是与春风相伴的一桩雅事。

  一旁的沈清晏只看他一个眼神,便知何时该添汤、何时该候火,二人无需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更显他从容自如。

  汤瓶再次注汤,茶筅随之而动,手腕翻飞,快速击拂起来。

  王拓的动作不快不慢,轻重有度,先是轻搅慢调,让茶膏与沸水相融,随即渐次加力,茶筅在盏中起落旋转,发出细碎清越声响,如雪落寒江,风过松林。

  雪白的沫饽,渐渐在盏中浮起,一层叠着一层,绵密如乳,细腻如雪,竟如凝脂一般,牢牢贴在盏壁之上,不溢分毫,正是宋代点茶里最高境界的“咬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