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通幽见微茫(一)
王拓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温声道:“三位不必客气,能与三位同席,也是小子的荣幸,不过是尽地主之宜罢了。”说罢,便示意乌什哈达先行安排,自己则准备与三人一同前往。
就在几人起身准备动身之际,理尔斯悄悄给赫胥黎递了一个眼神,赫胥黎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忙叫住王拓:
“景铄先生,你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刚才沙勿略神父说,你对我们欧罗巴的西洋医术很感兴趣。正好,我随行的医生平时就爱收集西洋医术相关的东西。巧的是,东行前他求我给他寻一台最好的显微镜,还有些最新的医术书和解剖图,我想直接送给你,也能帮你研究西洋医术,先生可别推辞。”
“现在欧罗巴市面上的普通显微镜,大多只有40倍,只能看清一些昆虫翅脉、织物纤维这类简单的东西,根本看不清水中那些细微的纤毛虫类生物。我随行的医生,本身就痴迷于西洋医术研究,平日里深耕各类医学观测与实验,对显微镜的要求极高,我知晓他的心思,便借着我家族的王族血统与人脉,特意为他寻了一台精良的显微镜——并非市面上常见的70到80倍,而是我托皇家学会的相熟科学家,找顶尖工匠定制的,足有120倍,算是当下能私下流通的顶尖水准,比普通定制款精良不少,也比市面上能寻到的好上太多。”
赫胥黎顿了顿,又详细说起更高倍数显微镜的难度,语气中满是感慨:
“说到倍数,我便再多说几句,你便知为何120倍已是难得。你先前听闻的200多倍显微镜,其制作难度堪称逆天,绝非寻常工匠能完成。”
第157章一镜通幽见微茫(三)
言至此处,赫胥黎整理了下言辞,未几接着说道:
“其一,镜片打磨难如登天,高透玻璃在欧罗巴本就稀缺,需从遥远的威尼斯进口,再由顶尖工匠反复打磨、校准,全程不能有丝毫偏差,哪怕是一丝细微的瑕疵,都会让观测的影像扭曲模糊,一台200多倍显微镜的镜片,往往需要工匠耗费三到五年时间,反复打磨上百次才能合格,即便是皇家学会里,能打磨出这般无瑕疵镜片的工匠,也不过寥寥数人;”
“其二,镜筒与底座的精度要求极高,需用纯度极高的黄铜锻造成型,内壁需打磨得光滑如镜,不能有丝毫凹凸,否则会折射光线,影响观测清晰度,这对锻造工艺的要求,整个欧罗巴也没几位工匠能达到;”
“其三,皇家管控极严,200多倍显微镜属于皇家学会专属珍品,多用于顶尖的人体解剖、动植物微结构研究,严禁私自外流,即便是我有王族血统,与皇家关系深厚,也只能借着与皇家学会科学家的交情偶尔接触,根本无法私自获取、赠予他人。”
“除此之外,200多倍显微镜的维护也极为繁琐,镜片需用特制的鹿皮绒布擦拭,不能沾染丝毫灰尘与水汽,否则会磨花镜片、损毁镀层,且需定期由专业工匠校准镜筒与镜片的同轴度,寻常人根本无法操作;再者,高倍数所需的光源控制也极为讲究,需搭配特制的聚光镜与遮光罩,才能让观测物清晰成像,这一套下来,不仅成本高昂,且难以打理。所以即便我有心为你寻一台200多倍的,也实在难以办到。”
“而我为随行医生定制的这台120倍显微镜,虽不及200多倍那般稀缺精良,却也已是私下能寻到的顶尖水准,大小也是正常尺寸,便于携带与维护,刚好适合日常医学研究与观测。它能清晰看清昆虫的细毛、复眼结构、翅脉纹路,植物细胞的完整结构,比如叶片的栅栏组织、表皮的气孔,还能清晰观测到水中原生动物的细微器官,像草履虫的纤毛、伸缩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对于水中的纤毛虫、微动体,它能清晰分辨出其身形差异与细微的肢体结构,不再是模糊的小点;就连人体血液中的红血球,也能清晰看到其圆润的形态。至于血液中比红血球更细微的有形之物,依旧难以看清,毕竟这类物质太过微小,需数百倍以上的镜片,搭配特殊的光源处理才能勉强观测,这即便是120倍的精良显微镜,也无法做到。”
“我这随行医生,毕生痴迷医学研究,尤其专注于动植物微结构与人体解剖的观测,我知晓他对精良显微镜的渴求,便借着我家族的王族血统,以及与皇家学会科学家的深厚交情,特意托人定制了这台120倍的显微镜,本是给他日常研究使用的。”
“但听闻你也在研习西洋医术,且对光学应用也有研究,便想着将这台显微镜赠予你,它虽不及200多倍那般珍贵,却也能助你和令师更深入地观测动植物微结构与人体解剖细节,比市面上的普通显微镜好用太多。至于200多倍的显微镜,我后续会再与皇家学会的科学家沟通,看看能否借着王族交情,为你争取到观摩使用的机会,若有转机,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王拓闻言,当即大喜过望,眼中泛起光亮,连忙说道:
“侯爵太客气了,此事何足挂齿!实不相瞒,小子的师傅乃是武当凌虚子道长,道长不仅武功卓绝,更是潜心钻研医术多年,堪称我大清顶尖的岐黄圣手,毕生深耕岐黄之道,医术精湛,对世间各类医术都颇有兴趣,一直秉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总想借鉴西洋医术的长处,弥补我华夏医术的不足,取长补短,精进医术。今日侯爵提及此事,正好契合我师与小子的心意,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王拓对着赫胥黎郑重行了一礼,语气恳切:
“多谢侯爵体恤,若是能得到西洋医术典籍、解剖图与显微镜,不仅能圆了我师凌虚子道长的心愿,更能让我华夏医术更上一层楼,小子感激不尽。”
赫胥黎连忙快步上前,扶起王拓,脸上露出一丝欠然之色,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歉意:
“景铄先生别多礼,这不算什么。之前听沙勿略神父说,你和你师傅对西洋医术感兴趣,我就记下来了,特意跟我随行的医生要了这些东西,本来就打算送给你。要不是理尔斯刚才提醒我,我都忘了这事,你别见怪。”
王拓闻言,连忙摆手笑道:
“侯爵言重了,这般心意,小子已然心领,怎会怪侯爵疏忽?能得侯爵这般体恤,小子唯有感激。”
赫胥黎起身,示意沙勿略神父与理尔斯稍作等候,王拓几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
未几,赫胥黎便带着两名西洋仆从走进屋来。其中一名仆从手中捧着一卷卷轴与几册装订精良的书籍,另一名仆从则端着一个雕花木盒,木盒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繁复的西洋花纹。赫胥黎指着仆从手中的物品,对着王拓介绍道:
“景铄先生,你看——这木盒里,就是我跟你说的、为我随行医生定制的那台120倍显微镜,大小是正常尺寸,便于存放与使用,用黄铜做的底座和镜筒,配的是从威尼斯进口的高透玻璃镜片,是我托皇家学会的科学家,找伦敦最好的工匠定制的,用着方便,看得也清晰;这卷轴,是欧罗巴最新的人体骨骼和内脏解剖图,标得很详细,人体各个部位,连骨头的细纹、内脏的血管走向都标清楚了,是我特意让医生带来的;还有这几本书,都是近期前后欧罗巴刚出版的医术书,有约翰?亨特的《人类牙齿的自然史》修订版、威廉?亨特的《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学》,还有几本讲外科手术、伤口处理与传染病防治的,都是现在西洋最好的医术成果,一起送给你。”
第157章一镜通幽见微茫(四)
王拓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盒,只见黄铜打造的显微镜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之上,大小适中,正是日常使用的正常尺寸,镜筒修长却不笨重,底座厚重稳固,黄铜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玻璃镜片澄澈透亮,做工极为精良。
他轻轻拨动镜筒上的调节旋钮,目光落在镜片上,眼中除了欢喜与赞叹,更多了几分了然,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欢声道:
“果然是精良之物,这般工艺,当真令人叹服!这显微镜能有如此清晰的观测效果,想必是运用了凸透镜聚光、凹透镜矫正的原理吧?我平日里也略有钻研,知晓凹凸透镜的光学作用,绝非只是简单的透光,其中的折射与反射之理,我也曾反复揣摩推演。凸透镜者,中间厚、边缘薄,能使平行光线折射后汇聚于一点,这便是聚光之理,也正因如此,它才能将细微之物的光影放大,让我们得以窥见其细;而凹透镜则相反,中间薄、边缘厚,光线穿过时会发生发散折射,恰好能矫正凸透镜汇聚光线时可能出现的影像畸变,二者相辅相成,才能让观测之物清晰无偏差。”
“不仅如此,光线的反射也至关重要,镜筒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便是为了减少光线的漫反射,让光线能精准地传递至镜片,再通过镜片的折射投射到人眼之中,这光源的控制与光线的传导,更是离不开这凹凸透镜的巧妙配合。”
少年略作停顿后,接着语气至诚的接着道,
“更有意思的是,这透镜的折射之理,与世间小孔成像之法也有相通之处,早在我华夏先秦,墨子便在《墨经》中记载了小孔成像的现象,而欧罗巴如今也早已有人通过小孔成像实验,探究光影传播之理,二者虽地域不同、表述各异,却都揭示了光沿直线传播、遇物可折射反射的本质,只是这显微镜将透镜的折射之理运用到了极致,才得以实现如此高倍数的观测。我先前一直没能见到实物,也不知自己对这折射、透光、聚光之理的揣摩是否正确,今日得见此宝,才算印证了心中所想。”
随后,又接过仆从手中的卷轴,缓缓展开,只见卷轴上的人体解剖图线条细腻、标注详尽,骨骼的走向、内脏的位置都清晰可见,与华夏传统的医术图谱截然不同,透着西洋医术的严谨与细致;他又拿起那几册医术典籍,翻看几页,虽皆是西洋文字,却能从插图与排版中,感受到其中的专业与精深,心中愈发欣喜。
阅罢,王拓转头看向赫胥黎,语气诚恳,满是讨教之意:
“侯爵,真是太感谢你了!若不是你赠予我这些实物,我还在闭门钻研凹凸透镜在医术上的应用,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也未必能有头绪。我平日里钻研光学之理,深知这凹凸透镜的折射、反射与透光特性,不仅能用于观测,更能辅助医术探究,只是一直缺乏实物佐证,今日得见这显微镜和解剖图,不仅圆了我师的心愿,也让我对西洋光学与医术的结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份恩情,我与我师都记在心里。而且我也知晓,欧罗巴如今对小孔成像的研究也颇有成效,只是尚未能将其与透镜之理完美结合,想必日后我们相互交流,定能在光学与医术的融合上,有更多新的发现。”
看毕,王拓抬手示意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上前,语气郑重:
“乌什哈达、萨克丹布,将这些物品妥善收好,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丝毫损坏,回头我等一同送到凌虚子道长的居所,让道长仔细研习。”
二人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卷轴与书籍,妥善收好。几人又寒暄了半晌,谈及后续医术交流的细节,沙勿略神父率先开口:
“景铄先生,以后你师傅凌虚子道长研究西洋医术,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待下次我和神父返回时也能帮上忙,罗素家族在本国也资助过一些医护人员,医学院中也有一些研究在进行。”
理尔斯也随之补充:“你放心,以后要是需要更多西洋医术的资料,我可以让人从欧罗巴寄过来,也能让随行的医生,随时配合你师傅交流。”
王拓点头应下,承诺待凌虚子道长研习西洋医术典籍与解剖图后,便安排赫胥黎的随行医生与道长会面,相互交流、取长补短。
赫胥黎闻言,心中大喜,连连说道:“太好了!景铄先生,太谢谢你了,我回去就告诉我那医生,让他好好准备,一定要好好的交流一番。”
言至此处,又看向王拓,眼中满是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也懂凹凸透镜的光学应用!这在我们欧罗巴,也算是偏冷门的学问,更何况你还能将透镜的折射、透光之理,与小孔成像的原理融会贯通,甚至对光影传播的本质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解,你竟然也有这般深厚的研究,真是太了不起了!”
寒暄已毕,几人一同起身,走出屋门。
门外早已备好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安排好仆从,王拓侧身对着赫胥黎、理尔斯与沙勿略神父抬手相邀,温声笑道:
“诸位请看,此刻时辰尚早,离午宴开席还有不少闲暇,这致美斋与南堂本就相距不远,快马行车不消片刻便能抵达。今日难得无俗事缠身,不如我们先乘马车在这京师内外城巡游一番,览一览京城各处风貌胜迹,再前往致美斋赴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见三人满面笑意连连点头应下,王拓又续道:
“诸位远渡重洋而来,前几日初至京城,我忙于庶务,始终未能抽身陪诸位好好逛逛这京师城郭,实在失礼。今日难得无案牍劳形,正好借着赴宴的行程,与诸位同乘一车,先在这京城之中巡游一番,览一览京师胜迹,我也略尽地主之谊,沿路为诸位细说一番这京城的风物掌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