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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津通海破尘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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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民间织户的优质棉料,又被织造府以‘官采’的名义强行征买,市价百文的棉料,官采只给二三十文,织户们苦不堪言,能流入民间市场的棉料、布匹,本就少得可怜。这些寥寥无几的余货,要想销往海外,只能走广州十三行这唯一的钦定通路,自然就成了东印度公司砧板上的鱼肉,被他们层层盘剥、囤货居奇,能流到侯爵手里的,自然就少之又少了。”

  说到此处,少年眉峰微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筹谋的精光,朗声道:

  “也正是因此,这轧棉机才是破局的关键。家父此番赴任,台湾府正属福建所辖,战后百废待兴,家父已在奏定的《台湾善后事宜》里,定下了招垦荒田、安辑流民、绥抚番社、兴修水利的章程,台湾土地肥沃,气候湿热,无霜期长,最是适宜种棉,可此前当地百姓不谙棉纺全套技艺,布帛全仰仗内地漳州、泉州贩运,价格高昂,百姓苦不堪言。”

  “我正想请家父借着这轧棉机,在台湾、福建两地全面推广植棉与棉纺技艺:一来,台湾嘉义、彰化、淡水一带经战乱后多有官府登记的无主荒田,家父打算专门划出连片官垦棉田,招徕福建、广东的内地流民入台承垦,免其三年赋税,同时从江南松江、太仓引进青核、白核两种优质棉种,派熟谙棉植、弹纺的老农户入台,教汉民与内附的高山族番社百姓,从种棉、脱籽、弹棉、纺纱到织布的全套技艺;”

第150章厦津通海破尘关(二)

  王拓略作停顿后,接着续道:

  “二来,这轧棉机将直接配发到台湾各垦户、官办纺绩工坊与归化番社,彻底解决手工脱棉籽的效率瓶颈,让台湾本地就能规模化产出优质皮棉与本色棉布,不仅能补足台湾战后民生所需,让百姓不再仰仗内地贩运布帛,安辑流民、稳定台局,多余的皮棉还能直供江南松江、太仓的民间织户,彻底补上三大织造定额之外的原料缺口,民间商品布的产量,必能翻上数倍不止。”

  少年垂眸,思虑半晌,语气愈发笃定慨然道:

  “更要紧的是,闽浙地界,还有厦门这处通洋正口。康熙二十三年皇上开海禁,便设了闽海关,置海关监督一员,下辖厦门口、漳州口、泉州口等九处口岸,其中厦门口是闽海关第一大口岸,年征正额、盈余关税,占了闽海关总额的六成有余,历来专司对台渡海贸易、对琉球、日本及南洋吕宋、暹罗诸国的通商事务,口岸码头、税关规制、水师巡查、洋行管理的章程,早已成熟完备。只是乾隆二十二年,皇上钦定西洋番商,只许在广州粤海关收口贸易,闽、浙、江三海关不许西洋商船停泊,这是定例,故而如今厦门关暂不能直接与西洋商船通商。”

  “反观广州十三行,靠着这一口通商的垄断权,早已成了数家行商独大的局面,行商们靠着朝廷给的保商特权,上通内务府、督抚大员,下联洋商、海寇,数十年间靠着垄断贸易积累了泼天的财富,早已尾大不掉。”

  抬眼看向赫胥黎,目光沉沉,言辞总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与期许,将心中筹谋缓缓说道:

  “他们与东印度公司相互勾结,垄断定价、操控货量、中饱私囊,不仅盘剥内地织户、商户,就连朝廷的正额关税,也被他们用各种手段舞弊偷漏,贪腐横行,早已成了东南财赋的一大窟窿。而厦门关不同,它本就有百年的通洋规制,对藩属国的通商往来驾轻就熟,只是被一口通商的定例限住了西洋贸易的口子,只要奏请特许专口办理海防与通商事宜,便能立刻运转起来,绝无十三行的百年积弊。”

  少年言辞愈发凌厉,朗声续道,

  “家父此番平台有功,蒙皇上隆恩,调任闽浙总督,整饬东南海防,我正想请家父奏明皇上,援照粤海关澳门同知管理西洋商船之例,在厦门关设特许西洋通商专口,专办东南海防所需军械、造船物料进口,及闽浙所产棉布、丝绸出口事宜,只许与我朝敦睦邦交、助力海防建设的西洋商户停泊贸易,由闽浙总督衙门会同厦门关监督、福建水师提督共管,既不违一口通商的祖制,又能专司咱们两家的通商事宜。届时,咱们在闽浙、台湾产出的棉布,可直接从厦门装船,经由侯爵的商船运往欧罗巴,不必再经广州十三行与东印度公司之手,既省了十三行行商的抽成、粤海关的额外规费,货量、船期也能全由咱们自己把控,直接打破东印度公司对东方棉布贸易的垄断,这才是能做一辈子的长久大生意。”

  话音落定,赫胥黎缓缓站起身,心情激荡之下,在堂中缓缓踱步半晌后,对着王拓微微躬身致意,再落座时,眼底的激动不加任何掩饰,抖声接话道:

  “先生的筹谋,思虑周全、严丝合缝,完全契合大清与英吉利的两国规制,实在令人敬佩!我罗素家族在英吉利世袭贵族爵位近千年,深耕纺织业数十年,身为辉格党核心世家,与王室、上议院相交莫逆,可最大的掣肘,便是1784年《皮特法案》颁布之后,东印度公司靠着议会里的托利党新贵,彻底垄断了东方贸易的特许经营权,广州十三行又被他们买通的行商把持,死死卡着东方棉布的出货渠道。我们就算有再多的商船、再广的欧罗巴销路,也只能捡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每年能拿到的南京布配额,连东印度公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先生这厦门特许通商的法子,完全在大清的典章规制之内,直接为我们开辟了一条直通东方的专属商路!”

  指尖按住座椅把手,语气里满是坚定,决绝的说道:

  “不必看十三行行商的脸色,不必被东印度公司层层盘剥,货量、价格、船期全由我们自己说了算,这何止是棉布生意,我们罗素家族完全可以把厦门当成在东方的贸易总部,把欧罗巴的海军军械、造船物料、蒸汽机图纸、西洋技艺,直接运到厦门,不用再绕路广州,被东印度公司盘剥、窥探,光是运费、规费、关税,每年就能省下数万英镑!先生的筹谋,何止是帮我罗素家族获取厚利,简直是帮我们彻底摆脱东印度公司的钳制,拿回我们老牌贵族在东方贸易中本该拥有的话语权!让那些暴发户们再难讹诈我等!”

  “先生放心!只要福康安大人能奏请下厦门通商的特许,我罗素家族所有的远洋商船,第一时间便会转到厦门靠岸,所有的东方贸易,全从厦门口岸走!别说棉布、丝绸,只要先生需要,欧罗巴的造船工匠、军械技师、蒸汽机图纸,但凡我能通过王室与皇家学会的渠道弄到的,定会悉数给先生运到厦门来!”

  赫胥黎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压下心绪,平复了激荡的心情,推心置腹的缓缓道:

  “不瞒先生,你们大清的土布,和我们本土机器织的布比起来,优势实在太过明显:你们的南京土布,用的是江南的优质陆地棉,手工织造,经纱纬纱都捻得紧实,布面厚实紧密,耐磨耐洗,一件粗布褂子,寻常百姓穿个三五年都不会破损;而且缩水率极低,下水之后不会变形发硬,贴身穿又柔又暖,哪怕是阴雨潮湿的欧罗巴大陆,也极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