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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抒策思新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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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三役以来,将士冲锋陷阵、冒矢石而前驱,伤亡甚众。

  伏思阵亡官兵已荷圣恩优恤,骸骨有归、家眷得养;而伤残之士,或肢体残缺、难复操弓马,或创痍深重、不堪军旅差遣,若听其散处乡里,非但生计无着、俯仰无依,更恐寒我百战将士之心,致日后疆场效力者稍有顾虑。

  查台湾一役,臣所部兵丁多抽调闽、浙二省健儿,此辈生长东南,熟谙山海形势、水土气候。

  台湾新定,地方初安,亟需熟悉本地情形之兵丁留驻,一则协理地方屯田,填补劳力空缺,助番民、流民劝课农桑,以实地方仓廪;二则分管海口巡防、村落缉捕,杜绝匪类复萌,巩固平台成果,是故闽、浙籍伤残官兵,宜留驻台湾妥为安置,俾其各尽所长,以固海隅。

  至陕甘之役、白莲教之役所伤兵丁,多系北地健儿,或隶陕甘、或籍直隶、山东,其性耐寒苦,习于北地方言水土。

  若随闽、浙兵留驻台湾,湿热之地恐致旧伤复作,且背井离乡、情多凄楚。陛下屡颁移民实边之诏,吉林将军辖地,土膏千里、沃野无垠,地广人稀、亟待开垦;且与俄夷接壤,边防紧要,历年需派兵戍守,耗费军饷。

  臣愚以为,可将此役伤残官兵及家眷,尽数移驻吉林,编为屯田营,耕战相兼,一举两得。

  谨将安置北地伤残官兵之法,条陈如下:

  一曰核定人数,优给路费。请旨敕兵部、户部,迅即核查陕甘、白莲教之役一等伤残官兵确数,逐名登记造册,详注家眷口数、年岁。凡应迁之兵,每户赏安家银五十两,以资置买日用之物;路途盘费按人计发,成人每日给银一钱,幼童(十二岁以下)减半,沿途驿站妥为预备车马、供应食宿,派官护送,毋使流离失所、中途困厄。

  二曰划拨田亩,优免赋税。官兵抵吉林后,由吉林将军府派员勘定荒熟之地,每户拨给熟地三十亩,官给耕牛一头、籽种二石、农具一副(犁、锄、镰等),确保到彼即可开耕,无耕作之虞。所垦田地,五年内免纳钱粮,五年后按民田例输赋,永为世业,许其子孙承继,不得无故夺佃。

  三曰编立营伍,耕战结合。将移驻官兵编为吉林屯田营,隶吉林将军节制,设营官一员、哨官四员,由臣拣选久经战阵、廉干可靠之亲信干员充任,管理营中耕作、操练诸事。农时督率官兵及家眷耕种,务求颗粒归仓;农闲则操练武艺、演习阵法,保持兵丁技勇。遇有俄夷窥伺、边警传至,即协同吉林驻防官兵防戍,不另耗国库军饷,以省糜费。

  四曰派员督办,杜绝克扣。请旨简派户部司官一员、兵部司官一员,随往吉林,会同吉林将军、副都统,专司监督钱粮发放、土地划拨、农具籽种采买等事。凡一应款项、物资,需逐笔登记、当众发放,如有地方官吏、营中弁目侵渔克扣、中饱私囊者,许督办官员即时参奏,按律从重治罪,以儆效尤,确保圣恩下逮、实惠及于伤残官兵。

  伏念我朝以武功定天下,将士效命疆场,为国立功,伤残之后,岂容困顿?今分地安置闽、浙及北地伤残官兵,留台者固海隅,驻吉者实边疆,既安伤残将士之心,又省国库常年抚恤之费,更能杜绝外夷窥伺、巩固大清疆土,实为固本安邦、一举数得之长策。

  臣为军心、边防、海隅安定起见,不揣冒昧,恭呈此折,恭请圣鉴。伏乞皇上睿鉴,敕下廷臣详议施行。

  臣福康安,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十七日”

第94章青衿抒策思新制(二)

  福康安放下笔,对着奏折轻轻吹了吹墨迹,抬眼看向王拓与刘林昭,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如此一来,这奏折便算是成了。待明日,我便入宫面圣,将这折子递上去!”

  刘林昭俯身细看一遍奏折,抚须颔首:“爵爷的笔墨遒劲,条款周详,此折递上去,圣上定会仔细考量。”

  王拓也看着奏折上的字字句句,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这不仅仅是一份奏折,更是他变革之路的第一步,是万千伤残将士的希望。

  一旁的刘林昭见王拓神情振奋异常,却忽然敛了笑意,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半晌才轻声询问道:

  “方才听二公子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只是老奴瞧着公子言辞间,似有未尽之意。这书房之内并无外人,公子可否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高见,一一讲来?也好让我与爵爷听听,开阔开阔眼界。”

  王拓闻言,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时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声音也沉宁了几分:

  “刘先生慧眼,实不相瞒,方才所说的吉林屯垦之策,说到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缓兵之计。它能安顿眼下这数千伤残袍泽,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戍边将士。若真想让将士们流血不流泪,让他们的妻儿老小安身立命,终究要靠上游的制度变革,要靠一套能覆盖全军、惠及子孙的抚恤体系。”

  顿了顿,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抬高道:“就像那伤兵的分级评定,该按伤残轻重定俸禄,断了臂膀的、瘸了腿的、伤了眼的,该领多少月例,该享什么待遇,都得有明文规定;还有那退役后的生计,不能只让他们回乡务农,得教他们手艺,给他们营生,让他们即便脱了军籍,也能靠着一技之长养家糊口;更重要的是,要提高兵卒的地位!”

  王拓的眼神愈发灼热:“如今这世道,奉行的是士农工商四民并举,商人居于末位,被世人瞧不起。可那些戍守边疆、为国捐躯的士卒呢?他们的地位竟连低贱的商人都不如!世人都说商人重利轻义,可若无商人行商贾之事,南北货物如何流通?国库如何丰盈?那些公卿大夫,一边穿着江南的绸缎,吃着关外的米面,一边唾骂商人低贱,何其可笑!”

  “可世人偏要将商人贬得一文不值,更将士卒踩在脚下!说什么‘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兵士浴血沙场,保家卫国,换来的却是‘丘八’的蔑称,是返乡后无依无靠,是阵亡后家眷孤苦伶仃!这世道,何其不公!”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那是属于后世的灼见,混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依我之见,这世间不该只有士农工商,当是农工商学兵五民并举!兵士保家卫国,功劳不输任何人,他们该与农人、工匠、商人、学子平起平坐,受万人敬仰!”

  顿了顿,又补充道:“五民并举的好处,正在于此!农人耕,天下有粮;工人造,天下有器;商人通,天下有货;学子思,天下有智;兵士守,天下有安!”

  刘林昭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忍不住插口问道:“公子所言农工商学兵五民并举,确是振聋发聩。只是老奴有一问——传统四民以士为首,公子既言五民,那这‘士’该置于何处?难不成要与农工商兵同列?”

  王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正是!这‘士’,便是那居官理政之人。只是这‘士’的定位,必须彻底扭转!如今的官员,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草芥,视士卒为蝼蚁?他们张口闭口‘父母官’,可何曾真正把百姓当成子女看待?”

  言辞越发激烈的大声说道:“而士者,以公仆之心,统筹协调,使五民各安其位、各尽其才,如此方能天下大治!反观如今,士者只知搜刮民脂,兵士只能忍饥受冻,商人只能低眉顺眼,这般世道,岂能长久?依我之见,这为官者,不该是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而该是为百姓奔走、为士卒谋利的公仆!”

  “公仆?”刘林昭喃喃自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惊异,“公子此言,闻所未闻。这公仆二字,又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