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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笔阵伏波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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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圣祖爷当年与俄罗斯鏖战雅克萨,终是刀剑相见才换来《尼布楚条约》;可如今叶卡捷琳娜也算雄主。妄图染指我漠北,您只需一道禁商令,便让莫斯科的皮毛商们在恰克图叩首乞市!”

  王拓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声,“这才是天朝‘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赫赫天威!也正因皇爷爷疆土西扩。驱逐浩罕汗国,威慑俄罗斯,才有土尔扈特部的东归。当土尔扈特部十七万部众从伏尔加河一路抛尸时,他们跪拜的何止是东归的方向?分明是您用铁血铸就的‘大清’二字!”

  他忽然顿住,胸腔剧烈起伏,却又以更炽热的语气引述:“您在《御制平定准噶尔告成太学碑》中亲书:‘天祚我清,奄有四海,中外一家,遐迩率俾。’又在接见六世班禅时明谕:‘夫天子者,天下之共主,非独为一家之主。’”

  话音落时,他猛地回头孺慕的看着乾隆,动情的道:“这般将满汉蒙回藏熔于一炉的胸襟!此等赫赫武功圣祖爷不如皇爷爷多亦”

第29章紫宸笔阵伏波韬(三)

  乾隆望着小孙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又想起他方才在殿中指点舆图、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由得老怀大慰。

  见王拓谈及疆土开拓时神采飞扬的风姿,忽然心中一动,险些脱口而出“若永琰还在,怕也有此等风华”,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拓望着乾隆眼中一闪而过的嘉许,趁机将话头引回兰芳:“皇爷爷融满汉、合中华的胸襟,令孙儿每每思及便热血沸腾。如今兰芳这群人,虽说是前明流民后裔,可自宋以来,多少中原百姓流亡海外?他们终究是炎黄血脉,日夜仰望天朝文治武功,此番恳请内附,论赤诚之心,不亚于土尔扈特东归。这可是能写进史书的盛世佳话啊。”

  乾隆手指轻敲龙椅,知其心意松动,便继续道:“皇爷爷曾说‘天朝疆域广袤,非我所欲不取’,可您又怎忍心见中华子民在南洋受洋夷欺凌?更要紧的是,英吉利早已占据马六甲海峡旁的槟城,此地扼守南洋航路咽喉,若放任其壮大,将来恐成我朝海疆大患。”略作停顿,接着道:

  “而兰芳正位于槟城东南,若兰芳成为藩属,我朝便可借其地势与英吉利形成犄角,制衡槟城的势力扩张。如今兰芳不仅要遭英吉利觊觎,还常受当地苏丹的苛待。他们先祖纵有过错流亡海外,可华夏血脉岂能任人轻辱?”

  “更要紧的是,”王拓声音压低,“洋夷早与天地会暗通款曲。如今天地会在国内难以立足,若借洋夷之势跑到兰芳扎根,岂不是又一个台湾隐患?若皇爷爷肯承认兰芳藩属之位,待阿玛重整水师后,便可在此建港练兵。届时大清声威延伸至此,槟城那些红毛夷,还敢说我们鞭长莫及吗?这是其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急切:“其二,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沙捞越附近常有荷兰人与当地华人争执,据传此处蕴藏大量黄金矿藏。若我朝不取,难道要任由洋夷从华夏血脉身上继续吸血?如今兰芳大统制因忌惮洋夷觊觎,根本不敢大肆开采黄金,即便与洋夷发生纷争,也因未受天朝庇护而处处受限。他们自称‘天朝弃民’,才让洋夷稍有收敛,若再放任不管,恐洋夷变本加厉,甚至覆灭兰芳。”

  “届时海外华人心寒,洋夷更会小觑天朝上国!”

  王拓抬手重重指向舆图,“皇爷爷您看,兰芳若成藩属,我朝既能护佑子民,又能将黄金资源收为己用,更可借地势扼守南洋航路,此乃一举三得啊!”

  乾隆听王拓这番言辞,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抬眼露出戏谑的笑意,指尖点着案几道:

  “你个小机灵鬼,倒学会用‘以利动之,以势导之’的权谋之术来劝朕了。先拿兰芳血泪打动我,再用黄金矿藏勾着我,最后抛出扼守南洋的大棋盘,这招‘层层递进’的游说术,倒是跟你阿玛学了个十足十。”

  王拓见状嘿嘿傻笑,伸手摸了摸额头:“皇爷爷明察秋毫,孙儿这点心思哪瞒得过您?不过对皇爷爷的佩服,孙儿可是半分不假。”

  乾隆笑着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朝若直接插手,恐与南洋诸邦及洋夷同时生出嫌隙,反倒落了‘以大欺小’的下乘。”

  “皇爷爷不必亲自出面!”王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福建水师重整后本就该肃清海疆,不如借‘剿匪练兵’的名义,招安几批沿海‘海盗’。昔年郑成功之父郑芝龙,不也受前明朝廷招安以肃清海疆吗?如今不过是旧策新用。”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他们大多是受灾流民,平日里专劫洋夷商船。若赐个虚职收编,让他们以兰芳为据点自行活动,既能借他们的手震慑荷兰人,我朝又能在台前保持中立。真起了纷争,也有转圜余地。”

  说着忽然挺直腰板,脸上现出少年人独有的傲然:“何况我天朝上国,岂会畏惧区区洋夷?不过是暂借‘海盗’做棋子,待水师羽翼丰满,这南洋航路,终究要握在我大清手里!”

  乾隆听罢,指尖在玉柱案上轻叩数下,目光在王拓清亮的眼眸里转了几圈,忽然低笑出声:

  “你这小脑袋瓜里,先是算着赚钱,又念着海疆贸易,小小年纪快钻到钱眼里去了。岂不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王拓嘿嘿一笑,躬身道:“皇爷爷,义与利的道理古来便有定数,只是孙儿觉得‘利’需分大小。大利是国家万民之利,小利才是个人钱帛之利。满朝士大夫总说‘不可言利’,可孙儿瞧着,这些人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腐儒罢了。国与国之间,哪有不谋己利却惠利他国的道理?难不成要学那些损国之利、全己名声的糊涂虫?”

  话音顿了顿,望着乾隆眼中微动的神色继续道:“就说皇爷爷登基以来,黄河数次改道,流民饥荒不断,各地又有因私利而起的兵戈。若真按那些老大人说的‘无人谈利’,国库早就见底了!幸而皇爷爷独具慧眼,重用和珅和大人。他虽有些小瑕疵,可论经济之道,满朝谁能比得上?自古成大事者,皆懂‘用人重才’的道理,德行虽有小瑕,只要大节不亏,便是可用之材。”

  说到这儿,王拓仰头望着龙椅上的乾隆,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就为这点,孙儿更佩服皇爷爷的胸襟。毕竟能像您这样,既看得透‘利’对江山的分量,又懂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君主,才是我大清百姓的福气啊。”

  乾隆望着少年侃侃而谈的模样,见王拓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这般开疆拓土的胸襟,不禁暗自感叹。

  只听王拓又道:“皇爷爷,孙儿谈利,看似谋私,实则都是强兵富国的主意。就像罐头虽为营利,却能在军中推行;金鸡纳树若引种成功,既能摆脱洋夷的原料控制,将来安南、缅甸再有纷争,我朝兵士也不会因瘴气折损过多。”

第29章紫宸笔阵伏波韬(四)

  语气渐沉:“当年孙儿的祖父傅恒公征讨缅甸,虽逼得对方上表称臣,实则是个不胜不败之局。究其原因,正是兵士水土不服。南方瘴气肆虐,灵虚子道长曾说,瘴气引发的病症多为疟疾、痢疾。若能用医术破解这些病症,再效仿蜀汉操练山地丛林之兵,将来南方若有战事,定能一战功成,不再重蹈覆辙。”

  王拓说到此处,眼中迸出少年人的热血:“孙儿每想到对外战事的僵局,便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刻长大,提枪跨马征战疆场。孙儿所谋之利,全是为了我大清万世永昌、国富民强啊!”

  王拓顿了顿,忽然上前半步,望着乾隆的目光滚烫如焰:“孙儿自出生便蒙皇恩,得享富贵荣华,承父祖余荫。可每念及先辈们筚路蓝缕、开拓疆土的艰辛,便日夜难安。”

  “孙儿不敢只做守成之辈,唯愿如父祖般,做我大清江海中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少年之心,当如沧海惊涛,岂甘困于池沼?孙儿常思,少年勇则国勇,少年雄则国雄,若我等勋贵子弟皆耽于安乐,他日谁为大清扛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铿锵:“皇爷爷宵衣旰食数十载,奠定我大清万里疆域,岂能容它日后有分毫缩水?孙儿近来苦读史书,亦与西洋传教士论道,深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不管是研习洋务还是操练新军,孙儿只想快些长成,绝不让皇爷爷毕生心血,在后世留下半分遗憾!”

  “孙儿此生之愿,”少年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便是长成栋梁之材,保国安邦、拓土开疆,让华夏血脉永立世界之巅,让我黄龙旗飘扬于四海之极!”

  乾隆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去年张天师为其批命时,曾留下“定家邦”的谶语。此刻眼前少年身姿挺拔,言辞间尽是“强兵保疆”的赤诚,竟让他这阅尽沧桑的帝王也眼眶微热。

  他抬手抚了抚王拓的发顶,声音竟有些发颤:“好...好一个少年雄则国雄!你这番话,倒让朕想起当年圣祖爷平三藩时的血气...“

  乾隆盯着王拓,语气陡然坚定:“景铄孙儿,皇爷爷定保你平安顺遂成长。就冲你这志向,朕必护你岁岁无忧,绝不让粘杆处那等腌臜事再发生!”说罢转头对王进宝道:“去,把图伦给朕叫来。”

  待王进宝躬身退下,乾隆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沉声道:“当年圣祖爷暗中救助被鳌拜迫害的忠臣遗孤,建了‘遗孤营’。晚年他教导朕时,将这遗孤营交予朕手上。这些年营中子弟皆为忠义之士,从未断了传承。”

  老皇帝目光忽然锐利如刀:“今日朕便将遗孤营三百精锐死士交予你。这些人从今往后只听你一人号令,你便是他们的主子。别看只有三百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朕在京城之外拨了处庄子做他们的驻地,庄里吃穿用度、兵器器具皆由他们自行打理。为了周全这三百人,庄子里另置千亩田产、百户仆役,专为营中做补给。”

  “但你须牢记——”乾隆声音转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我大清的希望,往后断不可再轻涉险地。这三百死士纵能舍命护主,却抵不过你身系江山的分量,凡事当以惜命为要。”

  殿外传来王进宝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蓝袍的中年壮汉低头立于殿门。

  乾隆指了指王拓:“图伦,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新的主子。过几日让王进宝带他去庄子交接。”

  那壮汉猛地跪地,先向乾隆叩了三个头,又转向王拓重重磕头,声如洪钟:“主子,奴才谨遵圣命!”

  起身后撩起前襟向王拓跪拜,朗声道:“奴才叶赫那拉图伦,家祖乃苏克萨哈公,拜见新主子!”说罢又向王拓连叩三头。

  乾隆见殿外天色已沉,便向王拓笑道:“孙儿,时候不早了,皇爷爷就不留你用晚膳了。改日再进宫,陪皇爷爷好好说说话。”

  说罢又补一句,“对了,你那本《瀛寰志略》完稿时,定要送皇爷爷一本瞧瞧,也好让我看看孙儿的大作。”

  王拓闻言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谢皇爷爷关爱,孙儿告退。”

  乾隆颔首,示意王进宝:“送景铄出宫。”

  王进宝应声上前,引着王拓穿过层层宫阙。直到坐上自家的青呢马车,王拓才重重的吐了口气!

  回想老皇帝真情流露的话语,少年忽然掀开窗帘,望向天边,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这深宫内院的棋局,他终于落进了属于自己的一子。

  盏茶功夫后,王进宝轻步回殿复命。

  乾隆斜倚在紫檀软榻上,半眯着眼轻声道:“进宝啊,你说这是不是永琏回来看他阿玛了?这小孙儿的见识,定是永琏转世才有的啊——这般胸襟眼界,才是朕的永琏!”

  他忽然苦笑一声,“怎就偏生是瑶林的孩子呢?老天这是在跟朕开玩笑吗?永琰那孩子,怎就没这番见地?”

  说着说着,老皇帝忽的坐直身子,急问:“景铄今年八岁了吧?”

  王进宝头垂得更低,不敢作声,听乾隆追问才忙应道:“是,二公子刚满八岁。”

  乾隆喉头滚动,又问:“可曾种过痘?”

  “回陛下,似是尚未种痘……”

  “唉——”乾隆长叹一声,指尖颤抖,“永琏当年就是九岁种痘时没熬过去……进宝,你说可有万全之法?”

  王进宝低头道:“陛下不妨遍访名医。再说天师早有批命,说二公子此生顺遂,还言‘大清江山需他帮扶’呢。”

  老皇帝脸色稍缓,喃喃道:“但愿如此……带景铄种痘前,朕定要祭天、去奉先殿祭拜祖宗,让列祖列宗都护佑这孩子……”

  他终究还是叹出声,“可怎么就偏偏是瑶林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