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难招夜戟沉(一)
夜枭声破九重回,甲胄凝霜战未摧。
休问援军何处觅,空堂烛冷吏人推。
夜色瞬间被一声夜枭般的声音撕裂。
此刻正在亭外的王拓手腕翻转,寒光一闪将未收的剑势凝成防御姿态,足尖点地几个腾跃,已凝神伫立在凉亭门口的台阶之上,剑锋斜指夜空。
“保护主子!”侍卫统领穆尔哈暴喝一声,腰间牛皮哨子吹出尖锐声响。
顷刻间,分散在花园各处的十名亲卫如离弦之箭飞身而出,甲胄相撞声中,他们手持长刀聚集在凉亭之前,将暖亭围得水泄不通。
灵虚子老道原本端坐在亭中,闻声立即起身,快步站到王拓身侧,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墙头青瓦发出细微脆响,一道黑影如苍隼般一掠而过。
落地时,竟是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他面容硬朗,眼神刚毅中透着阴狠冷厉。
“福康安多行不义!用我天地会兄弟的鲜血染红顶戴,踩着累累白骨步步高升!”老者声如洪钟,震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
“今日,我天地会定要你府中鸡犬不留!”
穆尔哈怒目圆睁,挥刀便要上前,却见墙头黑影连闪,二十多个匪众鱼贯而入。
人群中走出个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手中雁翎刀寒光凛凛。
“穆尔哈,福康安的亲卫统领!”汉子狞笑一声,
“别白费力气召集人手了!你从庄外秘密调入城中的五十名亲卫,除了眼下这园中的十位,其余四十人都中了软筋散,此刻瘫在柴房,连刀都握不稳!等收拾了你们这些首恶,剩下的侍卫一个也别想活!”
穆尔哈神色骤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看向府门方向。
在这片透着诡异的静寂中,隐隐传来丫鬟仆役的惊疑之声,时断时续地飘进众人耳中。
藏青长衫老者脸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就你们这点人手?今日京中我天地会好手尽出,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说罢,他一甩衣袖,便要率众往前扑来。
灵虚子踏前一步,立于庭外冷然喝道:
“‘铁臂苍龙’沐远桥!你沐王府一脉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江湖素来讲究罪不及家眷、祸不及妻儿。当年你行走江湖,谁人不知你‘刀下不斩妇孺’的规矩?”
灵虚子猛地一挥袖,直指庭中瑟瑟发抖的女眷道:“如今你打着天地会的旗号,竟对无辜妇孺下狠手,就不怕他日江湖同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沐远桥猛一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灵虚子!你也算长我一辈的武当名宿,怎么,如今彻底给满清当鹰犬了?昔日不斩妇孺,那是对江湖同道!今日是国仇家恨!福康安是清廷第一利刃,我定要让这把刀从此无鞘可收!先诛他满门亲眷,他日再取这狗贼性命,祭奠天地会众英灵!”
一旁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也狞笑出声:
“灵虚子道长,武当在武林中素来德高望重。你若今日袖手旁观,他日天地会定上武当山登门谢罪!否则......”
顿了顿,手中雁翎刀寒光一闪,“就休怪我们天地会不讲江湖道义!”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番对话吸引,刘林昭在亭中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侍卫格尔泰使了个眼色。
格尔泰心领神会,悄悄上前。
刘林昭压低声音道:“速去步军统领衙门,就说有贼子闯入府中,让他们速速派兵围剿!”
格尔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亭外,贴着暖亭阴影,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刘林昭突然高声向穆尔哈喊道:
“放火箭!巡防营见烟火定会前来查访!”
穆尔哈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特制的信号烟花,抬手便是三支冲天而起。绚烂的火光划破夜空,在沉沉夜色中炸开。
一旁的劲装汉子见状,发出阵阵怪笑,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刘林昭:
“哈哈!福康安手下第一‘鹰犬’幕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还想向巡防营示警?可笑!你以为我们京中三四十号好手,如何能在宵禁时分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府中?一路上的哨卡,难道我们真会隐身术不成?”他刻意拖长尾音,眼中尽是嘲讽,
“福爵爷在朝中可真是树敌无数啊!”
天地会众人听闻此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林昭面色瞬间铁青,怒目圆睁斥道:“这些无耻之徒!竟如此卑贱,公然与叛逆勾结,连朝堂脸面都不顾了!当真是要彻底撕破脸皮!”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拓,急声喊道:
“二公子!此处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速速让侍卫结阵断后,我们且往演武场退去!那里的精舍地势复杂,可凭险据守!”
话音未落,已伸手拽住王拓衣袖,目光中满是焦灼与决然,“再迟恐生变故!”
王拓虽有前世30岁的灵魂,也曾挑战过武林名宿,却从未见过上门欲屠人满门的架势,一时愣在当场。
直到刘林昭的呼喊刺破混乱,他才猛然回神,强压下心头惊惶,沉声道:
“穆统领,组织侍卫且战且退,护住家小从暖亭后角门撤往演武场!演武场中耳房可暂作屏障!”
穆尔哈领命,旋即指挥九名侍卫结成严密阵型。众侍卫同时取出袖中手弩。
天地会众人见对方亮出手弩,各个面露谨慎之色,掣兵器欲要围堵众人。
王拓瞥见母亲阿颜觉罗氏、两位姐姐及素瑶花容失色,又扫过暖亭中瑟瑟发抖的丫鬟杂役,急喝道:
“快护送大公子和女眷先走!我与灵虚子道长、穆统领断后!”
众人慌乱起身,朝着角门奔逃。
被丫鬟搀扶的阿颜觉罗氏回头哭喊:“景铄千万小心!快来母亲身边!”
王拓心头一紧,强作镇定点头回应。
灵虚子朗声道:“我护着景铄,你们先走!”
天地会众人见目标人物退向暖亭后方,顿时抛下弩箭威胁,发一声喊猛冲而来。
穆尔哈麾下九名侍卫皆是军中精锐,深谙战阵搏杀之术。
见众匪步步紧逼,穆尔哈怒喝一声:
“手弩齐射!”
一轮弩箭过后,众匪急忙纷纷闪躲。
众侍卫趁此功夫迅速退至后园角门处。穆尔哈率众死死堵住入口。
第22章烽燧难招夜戟沉(二)
王拓见众人配合有序,忧心母亲安危,便率先奔往演武场。
暗想自己箭术颇为擅长,直接取来一壶羽箭和十六力劲弓,转身回援。
只见穆尔哈正与两名敌手缠斗之时,沐远桥凌空扑来,铁尺挟着劲风直取穆尔哈天灵!
“统领小心!”一名侍卫疾步抢上,挥刀格挡。
铁尺与长刀相撞,“当啷”一声,侍卫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飞撞到穆尔哈后背。
穆尔哈连施几招刀法逼退敌手,左手扶住受伤侍卫。
侍卫面色这时已面色惨白如纸。穆尔哈目眦欲裂,见沐远桥再度举尺逼近。
此时灵虚子早从王拓手中接过松纹古剑,身形急闪间已行至近前,朗声道:
“沐远桥妄你偌大的名声,竟对小辈下手偷袭,就不怕堕了你的名声?道爷我今日便来会会你!”
沐远桥也不搭话,手中铁尺依旧向着穆尔哈横扫而去。
灵虚子剑势轻灵,一招“仙人指路”剑脊搭在铁尺边缘,手腕转动间施出粘字诀,将凌厉攻势引向旁处。
沐远桥见自己本已要得手,被灵虚子一拉一粘间攻势一时受阻。大怒骂道:
“灵虚子!我敬你是江湖前辈,看来今日你是一定要趟这浑水了!好,我就见识一下你‘清风一剑’的本事!”
说罢,他手中铁尺猛地发力,挂着一股劲风,直奔灵虚子面门而来。
灵虚子脚尖轻点地面,手中松纹古剑划出一道弧线,使出武当剑法中的“清风拂面”,轻轻挑开铁尺的攻击。
穆远桥一击未中,的事不饶人的,连续使出几招杀招,招招致命。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瞬息之间已过了数招。
沐远桥心中暗惊,早知灵虚子名声甚大,却没想竟难缠至此,几招下来未能占到丝毫便宜。
而灵虚子同样不敢大意,想这沐远桥于江湖之上闯下偌大名声,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当场。
穆尔哈见有匪徒欲从墙上翻入园中。只得带领众侍卫退入演武场。
天地会众人纷纷闯入角门,朝着演武场杀来。
穆尔哈大声呼喝着,指挥剩下的侍卫拼死抵挡。
侍卫们单纯论武艺,皆不是天地会众对手,全凭着多年沙场之上的战阵配合,得以勉力支撑。
一刀砍来也不躲闪也不封挡,直接奔你要害反杀过去。如此以命搏命的打法,暂保防线不失,可众人身上渐渐布满伤口。
此时,穆尔哈已独战四名匪众,刀光剑影中一时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王拓瞅准机会,拉开劲弓,连珠三箭破空而出,直取围困穆尔哈的四人。
为首的劲装汉子忽见一点寒芒疾射而来,猛地向后仰身,险之又险地躲过咽喉要害,却被箭矢削去头顶一大块头皮,鲜血顺脸而下。
他尚未站稳,第二箭又至,慌乱中一个懒驴打滚,正中左臂,疼得他一声闷哼。第三箭擦着他耳畔飞过。
劲装汉子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王拓,破口大骂:
“好你小狗!竟敢暗箭伤人!”
随即打了个呼哨,高声喊道:“别管前院那些仆役了!把人都给我调过来,先诛首恶!”
劲装汉子打完呼哨,扫视场中混战的天地会众人,暴跳如雷地骂道:
“枉你们一个个号称江湖好手,竟被穆尔哈带着九个侍卫堵在这儿!今日既已动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敢坏了我天地会京城分舵的名号,提头来见!”
这番怒吼如惊雷炸响,二十余名匪众顿时丢开了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如狼似虎地朝侍卫们冲去。
兵器碰撞中,侍卫们身上新添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沐远桥心中暗自惊心,这“清风一剑”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灵虚子手中的松纹古剑如流云舒卷,看似轻描淡写的招式,却招招封死他的攻势,竟将他逼得左支右绌。
反观灵虚子气定神闲,剑尖吞吐间暗藏玄机,每一次格挡反击都似算准了他的路数,令这位江湖宿老打得缩手缩脚。可又碍于身份,拉不下脸面呼唤帮手。
恰在此时,灵虚子余光瞥见天地会匪众发了狠地扑向穆尔哈等人,眼见一名侍卫被雁翎刀划开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他剑眉倒竖,清喝一声:“既然天地会诸位执意赶尽杀绝,老道今日便不再留情!”
话音未落,松纹古剑如灵蛇出洞,瞬间连刺沐远桥三处要害。沐远桥仓促间挥尺格挡,被逼开数步。
灵虚子趁势旋身,剑势一卷把五名匪众圈入其中。
五名匪众慌忙举兵刃抵挡,只见寒光一闪,一人右肩“肩贞穴”应声而中,手筋被精准挑断。
兵器坠地纷纷坠地。受伤匪人惨呼道:“老匹夫!竟敢废我右手!”
三人踉跄后退,整条右臂如面条般垂落,无再战斗之力。
灵虚子也不答话,剑锋一转又逼向旁侧敌人。
场中匪众见他突然展露杀招,皆是心头一颤,皆打起十二分注意。
沐远桥见势不妙,暴喝一声:
“都愣着作甚!分出六人与我一同缠灵虚子!其余人给我全力绞杀侍卫,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号令,天地会众人重新调整攻势,六把兵器如毒蛇吐信般刺向灵虚子周身大穴。
余下匪众则嘶吼着将穆尔哈等人团团围住,刀光如暴雨倾泻而下。
其余匪众在劲装汉子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全力扑向穆尔哈等人。
穆尔哈见状,将脑后的发辫狠狠甩过脖颈,在颈间缠了两圈,暴喝道:
“爵爷于微末中提拔我等,不惜钱财授艺、助我等安家立命!今日便是以死相报之时——为了主子,拼了!”
声若惊雷炸响,九名侍卫瞬间血贯瞳仁,手中长刀舞出层层刀幕。虽怒吼震天,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与蜂拥而至的匪众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王拓见此惨烈一幕,气血翻涌,眼眶通红如血。他强压心绪,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战局间隙。因双方贴身搏杀,他不敢贸然连射,只寻那匪众招式空门,冷箭如毒蛇吐信般破空而出。
顷刻间,便有三四个匪众中箭哀嚎倒地。劲装汉子侧身躲过致命一箭,见穆尔哈等人阵型散乱,狞笑道:
“兄弟们!狗鞑子要不行了!加把力气灭了他们。”
话音未落,又一道寒芒疾射而来。劲装汉子早有防备,手中雁翎刀一横,“当”地一声将箭矢磕飞,掌心却被震得发麻。暗道好强的劲道,抬头见王拓挽弓孤身立于兵器架旁,顿时怒喝道:
“蠢货!绕过侍卫,先宰了放冷箭的小狗!”
三名匪众轰然领命,如饿狼般扑向王拓。
穆尔哈等人瞥见匪众分兵杀向自家小主子,顿时目眦欲裂,齐声怒吼着舍命往王拓方向冲杀。
劲装汉子见状,冷笑一声,挥刀急令:“缠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过去!”
天地会匪众立即结成战阵,将穆尔哈等人死死拦住。侍卫们虽拼尽全力,却难越雷池半步。
第22章烽燧难招夜戟沉(三)
王拓边退边射,连放数箭逼退敌人,旋即弃弓抄起兵器架上的紫檀大枪。
枪身未稳,三道寒光已至眼前,为首匪人狞笑道:“小崽子,受死!”
王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灵台清明。
紫檀大枪陡然一抖,施展出六合大枪中的“乌龙搅柱”,枪影如黑,直取当先之人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