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边境·归零任务
一、幽灵谷的呼吸
2025年10月23日,凌晨03:17。
西南边境,北纬28°15′,东经98°37′。
风在峡谷中呜咽,像是远古巨兽垂死的喘息。
当地傈僳族的猎人把这片山区叫做“鬼哭岭”——不是因为有鬼魂哭嚎,而是因为风穿过嶙峋岩缝时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婴儿的啼哭与老人的哀叹交织在一起。但三个月前,这个称呼被科学数据赋予了新的含义:中国科学院在距离边境线47公里处,侦测到周期性的量子涨落异常。
数据显示,这片区域的空间曲率在以%的幅度规律波动。
像是宇宙的皮肤在轻微呼吸。
又像是某个沉睡的存在,正在醒来。
凌晨的浓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五米。七道黑影踩着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在近乎绝对的寂静中向前推进。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连林间夜栖的鸟都没有惊动——不是刻意放轻,而是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岩石的凹陷处、树根的缝隙间,仿佛他们的脚底长着眼睛。
七个人。
没有使用夜视仪——在这种浓度的雾气中,电子设备的光学增强功能会产生严重的光晕失真,反而会成为视觉盲区。他们用的是最古老也是最可靠的方法:让瞳孔自然适应黑暗,让身体记忆地形的起伏,让呼吸的节奏融入山风的脉动。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代号“烽火”,本名秦烽。
龙渊特种部队,第七分队队长。
他的脸被战术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不是特种兵常见的锐利或杀气,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像是深夜无风的湖面,能倒映出整个星空,却不起半分涟漪。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千锤百炼的控制力: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恐惧、控制杀意。
“距离目标点还剩八百米。”耳麦里传来后方指挥中心的声音,是女声,代号“观星”,音色冷静得像是电子合成音,“异常读数正在增强,波动周期从三小时缩短至十五分钟。重复,十五分钟。”
秦烽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全队瞬间停止。
不是普通的停下,而是七个人同时凝固在原地,连呼吸的起伏都降到最低,仿佛突然变成了七尊融入夜色的雕塑。这种同步性不是靠视觉沟通,而是长达数年的共同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队长的每一个手势,都对应着一套完整的战术反应程序。
“狙击位。”秦烽低声说,声音透过面罩后略带沉闷。
代号“鹰眼”的狙击手立即脱离队伍。他背着近二十公斤的装备——包括一支改装型高精度狙击步枪、三套不同谱段的光学瞄具、微型无人机控制单元——却像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右侧岩壁。十五秒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中,仿佛被夜色吞噬。
三分钟后,耳麦里传来两下轻微的敲击声。
——就位。
“侦察组,前出两百米,双箭形队。”
代号“游隼”和“山猫”的两人弯腰前倾,以完全同步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清理路径,还要布设微型传感器阵列——这些只有纽扣大小的设备会监测震动、声波、电磁信号甚至空气成分的微妙变化。龙渊的执行手册里没有“可能安全”或“疑似危险”这样的模糊词汇,只有两种状态:确认安全,或确认危险。
秦烽留在原地,单膝跪地,左腕平举,打开了战术平板。
幽蓝的屏幕光照亮了他面罩下的半张脸: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屏幕上显示着三维地形图和七个跳动的光点:五个蓝色(小队成员),一个绿色(鹰眼的狙击位),一个刺眼的红色(目标区域)。
红色光点周围,环绕着一圈圈涟漪状的波纹。
那是空间曲率异常的可视化呈现。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屏幕边缘后折返,形成复杂的干涉图案——就像往平静的湖面同时投入七颗石子。
“观星,报告能量频谱分析结果。”秦烽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掩盖。
“正在分析……”指挥中心传来键盘敲击声,“频谱呈现多峰值特征,、、均有强烈辐射。峰值宽度极窄,像是经过精密调制的信号,而不是自然产生的宽谱辐射。这不是已知的任何自然现象,也不是目前各国公开技术能够产生的人工信号源。”
秦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个月前,边境监测站第一次捕捉到异常信号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邻国在测试新型探测设备。但随着数据积累,情况变得越来越诡异:信号源没有热辐射特征,没有电磁泄露,甚至在每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会“消失”——不是信号减弱或屏蔽,而是物理上从所有探测器的感应范围内彻底消失47秒,然后在同一坐标精确重现。
七天前,异常升级。
一支边防巡逻班在距离目标点五公里处集体出现短期记忆丧失。六名士兵的随身记录仪拍下了诡异的一幕:他们正沿着预定路线行进,突然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地仰头望向天空的同一个方向,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二十三秒,然后恢复行动,却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军科院组织了神经学、心理学、物理学三个领域的专家进行联合分析。
七十二小时后,结论送达最高指挥部:
“高度疑似非传统安全威胁,建议派遣特殊应对单位进行现场勘察与风险评估。”
于是龙渊来了。
龙渊特种部队——共和国最锋利的刃,也是最坚固的盾。他们的任务记录里包括深海救援、高原追捕、境外护航,也包括三年前在西北戈壁处置的那起“不明飞行物坠落事件”。那件事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中,但参与行动的十七名队员,有五人接受了长达半年的心理干预。
“队长。”游隼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发现植被异常……需要您亲自查看。”
秦烽抬眼。
游隼和山猫已经退回,两人手里都拿着几片树叶。秦烽接过一片,打开战术手电的冷光模式照上去——
叶脉在发光。
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从叶脉内部透出的、极其微弱的蓝白色荧光,像是生物实验室里用荧光蛋白标记的基因样本。更诡异的是,这些荧光以固定的频率明灭,节奏与指挥中心监测到的量子涨落周期完全同步:亮起、持续秒、熄灭、黑暗秒、再次亮起……
“采样,三份。”秦烽将叶片放入生物密封袋,标签上写下时间、坐标和采样人编号,“继续前进,保持双箭形队,间距扩大到十米。”
距离目标点五百米时,雾气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乳白色的山雾,逐渐染上淡淡的蓝晕,像是有人往水里滴了几滴荧光剂。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不是腐叶的霉味,也不是山花的清香,而是一种“干净”得过分的味道,像是超高纯度的液态氧挥发后的气味,吸进肺里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反而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高亢感。
“全体注意,启动生命体征监测。”秦烽低声下令。
所有队员同时抬起左腕,腕表屏幕亮起幽绿的指示灯:心率、血氧、血压、体温、肾上腺素水平……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但秦烽自己的直觉在报警。
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比任何仪器都敏锐,也比任何理论都可靠。他感觉到一种……“注视”。不是被人盯着的那种具体感,而是更宏大、更漠然的东西——像是整片山峦都有了生命,用亿万年来形成的岩石之眼,静静地看着这几个闯入者。
“鹰眼,报告视野情况。”
“光学视野持续恶化,当前有效视距约五十米。”狙击手的声音停顿了一秒,似乎在确认读数,“热成像显示目标区域有显着温度异常——不是热源,而是‘冷源’。环境温度℃,那个区域的读数只有℃,温差℃。而且边界极其规整,呈正圆形,直径……米。”
圆形。
自然界很少出现完美的几何图形。蜂巢是六边形,雪花是六角形,但那都是微观尺度上的近似。在宏观地形上,一个直径米的正圆,只可能有两种解释:人工制造,或者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自然法则的体现。
秦烽抬起手,全队再次停止。他打开平板,调出卫星图像叠加层——
在普通光学卫星图像上,目标点是一个普通的山谷凹陷,长满灌木和苔藓,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量子辐射强度叠加图上,那里是一个完美的圆。圆的边界清晰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内部的辐射强度从边缘到中心呈指数级增长,最中心区域的读数已经超出了仪器的测量上限,显示为一串乱码。
“观星,请求理论组的最新分析简报。”秦烽说。
指挥中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声音里带着长期熬夜的沙哑和某种压抑的兴奋——军科院量子物理首席顾问,陈明远院士。
“秦队长,我们刚刚完成第三次数据重算。”老院士的声音紧绷,“目标区域的量子纠缠度达到了,置信区间%。”
秦烽不是理论物理学家,但他接受过足够的跨学科培训。量子纠缠度——衡量两个或更多粒子系统关联程度的指标,取值范围从0到1。通常实验室里制备的纠缠态能达到就已经是重大突破了,以上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这个数字意味着……
“这意味着什么?用作战术语解释。”他直接问。
“意味着那不是一个‘区域’,而是一个‘界面’。”陈院士的语速加快,“我们宇宙的时空结构,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时空结构,正在发生局部重叠。重叠区域的量子态高度关联,就像两张纸被胶水粘在一起,但胶水还没干透,还能撕开。”
“其他什么东西?”秦烽追问。
“平行宇宙、高维空间、量子泡沫中的其他时空泡……甚至是某种我们现有物理理论无法描述的‘存在’。但数据表明,界面正在‘增厚’。三天前它的量子纠缠度是,昨天,现在。按照这个增速拟合,七十二小时后将达到1。”
“达到1会怎样?”
“界面会从‘可能存在’变成‘必然存在’。”陈院士的声音低沉下去,“胶水会干透,两张纸会永久粘合。简单说,它会稳定下来,变成一扇……门。一扇双向开启的门。”
一扇门。
秦烽关闭平板,抬头看向前方。蓝色的雾现在浓得像液体,缓缓流动着,呈现出螺旋状的纹路——不是被风吹动的自然流动,而是从山谷中心向外扩散的、有规律的波动,就像心脏将血液泵入血管。
“任务更新。”他对着耳麦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原定侦查任务取消。新任务优先级调整为最高:在界面稳定前,设置空间稳定抑制装置,延缓或阻止其形成。”
短暂的沉默。
“队长,这超出了我们标准装备的应对范围。”游隼低声说,不是质疑,而是陈述事实。
“运输车里有。”秦烽回答,“三小时前,空投了‘镇国’系统原型机,原本是预防性部署。”
镇国系统——军方最高机密级别的空间稳定装置,基于理论物理最前沿的“真空场抑制”技术设计,从未实战部署过。它的工作原理是在局部区域创造一个人工的“低熵场”,强行压制量子涨落,相当于用焊枪把那张没干透的胶水彻底烤干、固化。
“那东西的激活辐射半径……”山猫说了半句,停住了。
“我知道。”秦烽打断他,“设置完成后,所有操作人员需要立即撤离到三公里外的安全线。最大允许暴露时间:四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操作者会受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不是辐射病那种可治疗的损伤,而是脑神经元量子态的永久性紊乱。”
全队沉默了半秒。
在战场上,半秒很长,长到足够思考生死。
然后,七个声音依次在耳麦中响起:
“明白。”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龙渊的刀,只斩该斩之人;龙渊的盾,只护该护之民。如果这道“门”的背后,可能存在着威胁国土和人民的未知,那么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门打开前,把它焊死。
哪怕代价是神经损伤。
哪怕代价是……更多。
秦烽没有往下想。他点开平板上的装备清单:“镇国系统组件A到G,总重三百零七公斤,需要现场组装。鹰眼保持警戒位,监控目标区域动态。其他人,跟我来取装备。”
二、镇国之重
运输车藏在三公里外一处天然岩洞下,覆盖着与山体颜色完全一致的伪装网。打开后舱门时,秦烽第一次感到了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整个国家的重量扛在了肩上。
镇国系统的组件封装在七个铅灰色合金箱里,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表面是磨砂处理,没有任何反光。箱体侧面印着鲜红的警告标识,用的是最小号字体,却格外刺眼:
【警告:高维辐射风险】
【警告:非授权操作者禁止接触】
【警告:最大操作时限2400秒】
【授权编号:Dragon-07-LZ】
“两人一组,搬运。注意脚下,这片区域的苔藓含水量超标,摩擦系数低于,比冰面还滑。”
七个人变成了搬运工。三百多公斤的设备被分解搬运,每人负重超过四十公斤,在坡度超过三十度的湿滑山路上行进。没有抱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靴底与岩石摩擦的嘎吱声、以及设备箱偶尔碰撞发出的沉闷金属声。
雾越来越蓝了。
现在已经能直接用肉眼看到那种光——从山谷深处透出的、脉动式的蓝光,每一次脉动,整个山谷的雾气就跟着同步波动一次,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浓雾中搏动。光的颜色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天蓝或宝蓝,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钴蓝”,看久了会让眼睛产生轻微的灼痛感。
“队长。”鹰眼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紧张,“目标区域有动态变化。”
“具体描述。”
“热成像显示冷源区域出现温度梯度分布。不是整体升温或降温,而是……内部有多个热源在移动。热源形状不规则,像是……流体?温度读数极不稳定,从5℃到25℃之间跳变,跳变周期……没有规律。”
秦烽放下设备箱,举起多功能望远镜。
透过浓雾和蓝光,他隐约看到了。
山谷中央,那片直径米的完美圆形区域内,地面在……“波动”。不是地震导致的地面震动,而是像水面的涟漪——土壤和岩石保持着固态,却呈现出液态的流动纹理。更诡异的是,涟漪的中心开始浮现出东西——
几何图形。
发光的、半透明的几何图形,凭空出现在离地两米左右的空中,缓缓旋转。开始是简单的三角形、正方形、五边形,然后迅速变得复杂:柏拉图立体、阿基米德立体、星形多面体……最后变成了一些在三维空间中不可能稳定存在的“超立方体投影”,那些投影在旋转时,会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轨,光轨交织成更复杂的拓扑结构。
“老天……”陈院士在耳麦里失声说,“那是数学!纯粹的数学结构在三维空间的可视化!它在展示高维几何的投影规律!”
秦烽不懂高维几何,但他懂作战节奏。这些图形每旋转一圈,复杂度就增加一级,占据的物理空间就扩大一圈。按照这个增速,根本不需要七十二小时,可能再过两三个小时,这个“界面”就会达到稳定阈值。
“全队加速,跑步前进。”他简短下令。
七个人奔跑起来。
负重四十多公斤的奔跑,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山路上,在浓雾和诡异的蓝光中。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大腿肌肉在尖叫,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从膝盖蔓延到髋部。但没有人减速,没有人掉队。
龙渊的训练标准刻在骨子里:背负自身重量70%的装备,全速奔袭五公里后,心率需在三分钟内恢复到静息状态,并立即投入高强度作战。
他们是人类体能和意志力的巅峰,是共和国用最严苛的标准筛选、用最残酷的训练打磨出来的战争工具。
五分钟后,他们抵达目标点边缘。
秦烽抬起握拳的左手,所有人同时止步,蹲低身形,枪口指向各自负责的扇区。
现在他们站在“圆”的边界外三米。从这个距离看进去,景象更加诡异:圆内的空间呈现出轻微的扭曲,像是透过劣质玻璃看世界,直线变成了曲线,距离感变得模糊。那些几何图形旋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现在能直接听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内耳的振动,让人牙根发酸、后脑发麻。
“开始组装,按预案C执行。”秦烽说,声音平稳如初。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惊叹。七个人瞬间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打开合金箱,取出组件。镇国系统的主体是一个高米的六角柱体,需要在地面铺设碳纤维基座,插入十二根钨合金抑制桩,连接超导能量核心,最后启动真空场发生器。
秦烽负责最危险的部分:安装和激活能量核心。
那是一个直径22厘米的完美球体,重公斤,表面是镜面抛光的铍青铜合金,光可鉴人。根据绝密级技术简报,球体内封装着克反氢原子,通过超导磁场悬浮在多层真空腔体中——这是人类目前能稳定控制的最大反物质质量,也是整个系统能量的来源。
“基座就位,水平校准完成。”
“抑制桩一至六,深度达标,阻抗测试正常。”
“七至十二桩,正在校准……校准完成。”
“场发生器预热,倒计时九十秒。”
汇报声简洁、快速、准确。秦烽半跪在地上,双手托起能量核心。球体表面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内部传来的微弱振动——那是磁场约束器的400Hz脉冲,也是足以将整座山汽化的能量,被锁在公斤的金属球里。
就在核心即将插入基座中央插槽的瞬间——
“队长!右侧规避!”
鹰眼的尖叫在耳麦里炸响。
秦烽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左侧全力扑倒,同时将能量核心紧紧护在怀里,用背部承受落地撞击。
一道蓝白色的“裂缝”在他刚才跪着的位置凭空绽开。
不是空间真的裂开了,而是光线被极度扭曲形成的一道锐利边缘,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纸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条缝。裂缝长约一米,宽度从中心向两端渐细,最宽处约十厘米。裂缝中涌出强烈的吸力——不是空气流动的那种吸力,而是空间本身在“坍缩”,周围的落叶、碎石、甚至光线都向裂缝弯曲,被吞噬进去。
更可怕的是,裂缝在扩大。
从一条线,扩展成一个二维的平面,再变成一个立体的“开口”,像是有人用剪刀在现实世界的幕布上剪开了一个洞。
从开口里看进去,不是山谷对面的景象。
而是一片……混沌的色彩。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不是可见光谱上的任何一种,它们在流动、混合、分离,遵循着人类视觉神经无法理解的规律。有些颜色看一眼就会让眼球剧痛,有些则会在视网膜上留下久久不散的残影。
“界面稳定性崩溃!”陈院士的声音在颤抖,“量子纠缠度突破…………它在自我强化!某种外部力量在强行打开它!”
秦烽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个开口已经扩大到一人高、半米宽。
然后,从里面走出了……东西。
三、残魂现世
那不是生物。
至少不是碳基生物能理解的形态。它看起来像是一团半透明的人形光影,高度约一米九,轮廓模糊,边缘处不断有光粒逸散、又不断有新的光粒从虚空中凝聚补充。光影内部有无数星辰般的亮点在流转,那些亮点组成复杂的网状结构,像是神经、又像是血管,但排列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的解剖学。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细节,只是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漂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但它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存在感”。
那不是杀气,不是敌意,甚至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纯粹的“战意”。仅仅是看着它,秦烽就感到血液在加速奔流,肌肉在自主绷紧,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战斗!战斗!战斗!
这是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存在,遇到了……天敌。
“全队,开火!”秦烽厉声下令。
没有犹豫,六支“破障者”多功能战术步枪同时开火。高能脉冲束撕裂空气,在夜色中划出六道幽蓝的轨迹,精准命中光影的躯干部位——
穿过去了。
不是被能量护盾偏转,不是被某种防御场抵消,而是像光穿过玻璃一样,直接穿透,在后面的岩壁上炸出六个焦黑的坑洞。碎石飞溅,光影毫发无损,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如果那没有五官的面部能称之为“看”的话。
“物理攻击无效!”山猫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换装EMP弹,全频段覆盖!”秦烽快速更换弹匣,扣动扳机。
足以瘫痪一个营级单位电子设备的电磁脉冲弹在空中爆开,形成直径十五米的球形电离区。光影周围的空气炸开蓝色的电弧网,电离产生的臭氧味瞬间弥漫。这次有反应了——光影的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内部星辰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然后……
它抬起了“手”。
没有实质的手,只是一个类似抬臂的动作。
秦烽感觉胸口被无形的重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五米外一棵冷杉的树干上。粗壮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战术背心下的陶瓷插板碎了三块,肋骨发出骨裂的脆响,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
“队长!”
“保持阵型!不要过来!”秦烽咬牙撑起上半身,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继续攻击!用不同频段的能量武器交替射击!它在适应我们的攻击模式!”
他明白了:这东西不是来战斗的,它是来“阻止”的。阻止他们关闭这道门。而它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刚才那一击的威力远超普通物理攻击,但光影本身也在剧烈波动,轮廓边缘的光粒逸散速度加快了一倍,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随时可能崩溃。
“残魂。”秦烽脑子里闪过简报附录里的一个词。
军科院的理论推演中,提到过一种可能性:如果界面另一边是高维空间或平行宇宙,可能泄漏过来的不是实体物质,而是“信息”——意识的碎片、记忆的残影、甚至是某个高阶存在在低维空间的投影。
眼前这个,可能就是某个远古战场遗留下来的“战神残魂”。
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只有战斗的本能,和阻止门户关闭的执念。
“游隼!山猫!交叉牵制!鹰眼,用激光测距仪扫描它的能量分布,找弱点!其他人,掩护我完成系统激活!”
秦烽再次扑向镇国系统。能量核心滚落在三米外的苔藓上,他抓起这个27公斤的球体,冲向基座。光影立刻转向他,再次抬起“手”——
“吃这个!”游隼扔出了三枚震撼弹。
强光和170分贝的爆鸣在山谷中同时炸开,正常人在这距离会瞬间失明失聪。光影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轮廓波动加剧。就是这一瞬,秦烽将能量核心插入了基座。
“咔哒——嗡——”
机械锁扣合的声音,紧接着是低沉的嗡鸣声。
镇国系统启动了。
六角柱体表面的暗红色指示灯逐一亮起,十二根抑制桩开始向地下释放低频振动波。地面开始震颤——不是地震那种破坏性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空间结构本身的震颤。蓝白色的几何图形旋转速度明显变慢,那道诡异的开口开始收缩,从一人高缩小到半人高。
光影发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吼。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意志:阻止。
它放弃了攻击其他人,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秦烽身上。整个光影开始凝实——从半透明变得接近实体,内部星辰汇聚成更清晰的脉络,像是人体的血管和神经系统在发光。那些脉络延伸到手部位置,凝聚出类似手指的结构;延伸到面部,勾勒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它在“降临”。
用更完整、更强大的形态,强行跨越界面。
“队长!它的能量读数在指数级增长!”鹰眼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实体化进度……40%……60%……按照这个速度,两分钟内它会完全实体化!”
秦烽看向系统界面——启动进度:41%。达到全功率抑制至少还需要两分钟。而这两分钟,足够这个完全实体化的残魂杀光他们所有人。
“全体听令。”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游隼、山猫、猎犬、铁壁,你们四人后撤到八百米外,建立第二防线。鹰眼保持狙击位,持续提供火力干扰。这是命令。”
“队长!你要——”
“我要完成系统激活。”秦烽打断游隼,“系统需要有人在现场监控和维护启动过程。我留下。你们撤离到安全距离,如果我失败,你们用备用的战术核弹头摧毁整个区域。坐标已经预设,授权码Dragon-Seven-Alpha。”
耳麦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六个声音依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