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源之地
暮色在矮墙周围收拢得很慢,像一层从地面向上铺展的薄幕,将远处土丘的轮廓逐一隐入暗蓝的底色中。贾赦靠着矮墙的背阴侧坐下来,在最后一线天光中取出皮纸和记录用的玉简,将这一日看到的内容逐条录入。圆形建筑的穹顶结构、九个深色圆点的等距分布、九龙圆盘龙纹与纹理带的对应关系、中心光球的短暂显现——他按照观察到的时间顺序依次记下。
夜色完全合拢后,他将玉简收好,在墙根处铺开裹衣,靠着墙躺了下去。头顶的星空在无风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密集的星辰密密地铺在深黑色的天幕上。他在星光中躺了一会儿,听着周围完全的寂静,然后合上了眼。
天亮后他沿着矮墙前的地面继续往东走。经过那座圆形建筑时,日光照在它的弧形顶面上,在淡青色石料的表面形成一道均匀的光弧。他没有停步,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土丘群之间的低洼通道,经过三岔口、第二处基座、干涸河床的烧土层,在午前回到了那片长着矮松丛的露天凹陷处。小石塔还在那里,周围的沙土和灌木与他离开时的状态一致,矮松枝上有几根挂着的干枯松针被风吹动,在地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深褐色针叶。
他在小石塔前蹲下来,将定针重新插入塔身顶部的插孔中。定针入孔后没有转动,针尖依然保持着他最后使用时的方向,正对着西北方向的某个固定角度。他在塔前坐了一会儿,看着定针尖端与天空的某条可见线形成稳定的对应关系,然后起身将包裹的系绳重新收紧,沿着空地南侧的一条约莫可以辨认的小径走了下去。
小径两侧的植被逐渐从矮松过渡为一种叶片更细小、颜色更深的灌木,枝条密集,在路径两侧形成低矮的屏障。他在其中行走时偶尔会踩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或一块松动的小石,但总体上小径的走向保持着相对稳定的方向。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小径汇入了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虽然依然是沙土性质,但宽度足以让两辆货车并行。
他沿土路继续走了两日,经过几处零散的路边田地和几间屋顶长着杂草的石屋,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一座较大的镇集。镇集名为“白土镇”,镇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人摆了茶摊和干粮摊。他在茶摊前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凉茶,向摊主询问附近传送阵的位置。
镇中的传送阵设在集市尽头一座旧铁匠铺的耳房中,地方不大但维护尚可。他付了传送费用,在落日之前到了中州的一座叫“陇川”的大城,在城中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陇川城中一处开设在旧书铺二楼的“问经阁”,阁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修士,藏有一些记录上古地理的典籍。贾赦说明来意后获准查阅阁中一部分较为公开的卷册,在其中一卷残破的羊皮地图册上找到了与圆形建筑穹顶纹理带相似的图样,图样旁有一行批注:“此图记于某座位于极西荒漠中的古塔顶部,另有一处位于东境某地山中,两处形制相近,疑为同一时期所建。”
他将那幅图样摹写了一份,作为对照资料收好。离开问经阁后他在城中补给了一些水和干粮,又买了几张厚实的空白兽皮纸和一小瓶封蜡,将已经写好的记录与空白纸页分别包好,用封蜡封口,贴身存放。
中午时分他出城西行,穿过几片麦田和零星的村落,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陇川城外的一处河谷。河谷中段有一片被灌木覆盖的高地,地面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石块,排列方式隐约可见分组的痕迹。他在那里找到了一处由几块较大的石板构成的平台状构造,表面覆着一层浅青色的沉积物,与圆形建筑顶部的积层颜色相近。
他将九龙圆盘在平台中央平放片刻,圆盘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只是安静地躺在石面上。他收起圆盘,在平台边缘坐了下来,看着河谷中的水流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碎光,流向东南方向。河谷里的风有些凉,从水面吹过来时带着土腥和水草混合的气味,不是很浓,能够闻到。他坐到了天黑,然后起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陇川城外,在城外找到了一处可以过夜的空屋。空屋的屋顶有一处破洞,可以看到外面的星光,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将新摹写的图样与之前收集的资料放在膝上对照了一番,然后收好资料靠着墙躺下,闭上眼休息。夜风从破洞中漏入,在他头顶上方的空间中盘旋了两圈,然后从另一边的缝隙中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