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镜·魇梦缘
沈砚心中豁然开朗。周兰娘嫁给赵文才后,赵文才嗜赌成性,欠下巨债,竟与郑安平合谋——郑安平觊觎周兰娘,赵文才贪图银钱,二人联手逼死了周兰娘,赵文才拿了钱远走高飞,郑安平则除了一个心头隐患。而钱氏的死亡,想必也是郑安平为了娶周兰娘不成转而娶白氏时,嫌钱氏碍事下的毒手。至于白氏,或许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或者郑安平又有了新欢,才遭此毒手。
沈砚带着春兰回到府衙,连夜写了详细状纸。次日一早,他面见知府孙大人,将前因后果——包括古镜中看到的异象、春兰的证词、周兰娘和钱氏的案卷疑点——全部禀报。孙知府起初将信将疑,但沈砚又将郑安平原配案卷中秋天的死因、周兰娘案中秋天的死因、白氏案中秋天的死因并列一处,又拿出那枚在周兰娘尸检记录上模糊不清的医官签名,指着那签名下方被涂改过的墨迹道:大人请看,这签名底下隐约还有另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去了。按府衙规矩,尸检签名不可涂改,这份卷宗定有文章。孙知府这才重视起来,派了仵作去郑家开棺验尸。
果不其然,白氏的尸骨上发现了勒痕和钝器击打的痕迹,绝非急病而死。又派人潜入郑家后院的井中打捞,竟捞出赵文才的尸骨——原来赵文才当年拿了钱后并未远走,而是被郑安平灭口,丢进了这口枯井中。郑安平又将井填平,在上面盖了厨房,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春兰指认,恐怕这尸骨永无重见天日之日。
郑安平被缉拿到案,在铁证面前终于低头认罪。他供述了自己为钱财和色欲,先后害死钱氏、周兰娘、赵文才、白氏四人的全部经过。一桩连环杀人大案就此告破,绍兴府上下无不震惊。郑安平被判处凌迟,赵四作为帮凶判了斩监候。那潜逃的医官也被捉拿归案,流放三千里。
案子了结这日,沈砚回到家中,只觉心中百感交集。他取出那面古镜,月光下镜面幽光流转,忽然映出三个女子的面容——周兰娘、钱氏、白氏,她们的眉眼间再无凄楚怨恨之色,反而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向沈砚道谢。沈砚对着镜面拱手道:诸位安息,沉冤已雪。三张面容渐渐淡去,镜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沈砚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面容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和清朗。
此后数月,沈砚仍旧在府衙做他的书吏。但自那之后,他经手的每一份案卷都比从前更加仔细,但凡发现疑点,必定追查到底。他不再只是案卷的抄录者,而成了一个真正为死者说话、为生者求公的执笔人。绍兴府的老百姓们渐渐都知道,府衙有个沈书吏,断案如神,公正无私,人称青天笔。
第二年春天,沈砚在城隍庙的庙会上遇见了一个卖花的姑娘。那姑娘姓柳,名唤青萝,是城外花农的女儿。沈砚买了她一枝杏花,二人攀谈了几句,竟十分投缘。此后沈砚常去城外看花,柳青萝也常来城中卖花,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情愫。那年秋天,沈砚托了媒人提亲,柳家见沈砚为人正派,虽不是大富之家,却也靠得住,便应允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夜,沈砚对柳青萝说起了那面古镜的往事,柳青萝听得入神,问那镜子现在何处。沈砚从箱中取出古镜,二人并肩坐在灯下观看。镜中映出一对年轻夫妻的面容,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柳青萝忽然指着镜面笑道:你看,这镜子里好像还有一个人影呢。沈砚定睛一看,只见镜中他们二人的身后,果然还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只觉那影子双手抱拳,像是在朝他们作揖。沈砚认出那姿势,正是那夜他在井边对着镜子拜谢冤魂时的动作。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对着镜中那影子轻声道:不必谢,分内之事。
柳青萝不明所以,歪着头问他:你跟谁说话呢?沈砚揽过她的肩,笑道:跟一个老朋友。柳青萝虽然不懂,却也笑了。她将头靠在沈砚肩头,忽然轻声说:砚哥,往后你查案子,我就在家给你煮茶,等着你回来。沈砚心中一动,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此后的岁月里,沈砚在府衙勤勉为吏,柳青萝在家中操持家务,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虽不富贵却温馨。那面古镜被沈砚放在书房最高的架子上,不再轻易动用。但每逢秋夜月圆之时,沈砚总会独自走到书房,拿起那面镜子端详片刻,仿佛在确认那些冤魂都已安好。镜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像是某人在无声地回应。
沈砚五十岁那年,绍兴府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沈砚日夜奔走,筹措粮食,开仓赈灾。一日他在城外施粥时,忽然晕倒在地,被人抬回家中。柳青萝急得泪如雨下,请来的大夫摇头道:沈先生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沈砚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间,仿佛看见那面古镜从书架上飞到了他面前,镜面青光绽放,三个女子的面容依次浮现——周兰娘、钱氏、白氏——她们不再凄楚,而是带着庄严的神色,三人合力朝着镜外吹出一口气。沈砚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身上的燥热和疲乏竟渐渐散去。待他睁开眼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床头,那面古镜静静地躺在枕边,镜面上已空无一物。
沈砚的病奇迹般地好了。他起身走到窗前,只见院中杏花开了满树,柳青萝正站在树下抬头看花,听闻动静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沈砚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这镜子里的学问深着呢,你日后自然晓得。他如今终于懂了:那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鬼怪幽冥,而是人心深处的公道和善意。镜中人影也好、鬼魂也罢,不过是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遗忘的委屈,递到有心人面前罢了。真正能还冤屈以清白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愿为他人奔走的人。
那面古镜在沈砚七十大寿那夜,忽然碎裂成了几片,镜面上的青光彻底熄灭了。沈砚并未觉得惋惜,他让柳青萝将碎片收在一个小锦盒中,放在了父亲的灵位旁边。他对柳青萝笑道:它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也该歇歇了。
沈砚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他走后,柳青萝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此生无憾,来世还做夫妻。柳青萝握着信纸,望着窗外的杏花树,泪中带笑。
那面古镜的碎片后来被沈砚的子孙后人埋在了沈家祖坟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据说每逢中秋月圆,那树下便会泛起一层青莹莹的微光,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不灭的灯。
正是:
人心如镜照千年,邪正从来自分明。
莫道幽冥无路诉,只缘世上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