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魂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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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子厚当天便托人四处打听,隔了几天,有人介绍说城外青云观里来了一位邋遢道人,姓白,据说能招魂问鬼。张子厚连忙备了厚礼去请。那白道人穿一身脏兮兮的灰布道袍,长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两条缝。他到了张府,绕着陈氏转了三圈,又掐指算了半天,忽然脸色一沉,拉着张子厚走到外头,低声道:“张老爷,尊夫人身上的魂魄早就被人赶走了。”

  张子厚大惊:“什么?被人赶走了?谁赶的?”白道人指了指他:“你。”张子厚愣在当地,白道人接着道:“尊夫人身体里头如今住着一个外来魂魄,那魂魄与你结着深仇大恨,以怨气为食,修炼了二十年,如今入了你夫人的身,要害你全家。你若信得过贫道,今夜子时贫道设坛招魂,若能将她原本的魂魄招回来,或许还有救;若招不回来,只怕……”他没有说下去,张子厚已面如土色。

  当夜子时,白道人在张府后院设了香案,烧了三道符,又取了一碗无根水,让张子厚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进去。白道人对着那碗水念念有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碗中的水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面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陈氏的模样!可那张脸惊恐万分,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却一次次被拖回去。白道人急得满头大汗,连念数道法咒,忽然那水碗“啪”地裂了一道缝,水哗地洒了一地,陈氏的脸也消失了。

  白道人收了法器,摇头道:“张老爷,不成。尊夫人的魂魄被人用邪法锁在了一处极阴之地,贫道法力有限,招不回来。但贫道方才在水镜中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个占了尊夫人身体的魂魄,认得你。她生前与你有旧怨,死后怨气不散,修成了厉鬼,如今回来寻仇了。你好好想想,这二十年来可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害死过人?”张子厚浑身一震,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穿靛蓝棉袄的女人。

  他声音发颤地将当年那桩事说了,白道人听完长叹一声:“这就是了。那女人因为你的盘剥,走投无路,冻饿而死,又眼睁睁看着一双儿女流落他乡,心中怨气何等之重?她修炼了二十年,如今附在你妻子身上,就是要让最亲的人变成最狠的人,让你日日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再也得不到半点温情。她占了你妻子的身体,你动她不得,赶她不走,这便是她报复你的法子。”

  张子厚跪在白道人面前,哭道:“道长救命!我年少无知做错了事,这些年一直心中愧疚,早知如此我当年绝不敢那般行事。求道长救救我娘子,要我做什么都行!”白道人想了想道:“法子倒是有一个。那女人的魂魄附在你妻子身上,凭的是对你的一股恨意。你若能化解她的恨意,她自然便会离去。你明日去寻她当年的遗骨,好生安葬了,立碑供奉,再把她那对玉镯找回来,给她焚化在坟前。然后你每年她的忌日都去祭拜,连做十年。若能以诚心感化她,或许还有转机。”

  张子厚连夜派人去打听那女人两个孩子后来的下落,一路寻访到邻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户姓孙的人家,竟就是当年收养那两个孩子的农家。那家的老孙头已经七十多了,听张子厚问起,叹道:“那俩孩子命苦啊。女孩儿长到十岁上得了一场病没救回来,男孩儿倒是长大了,前些年娶了媳妇搬去江西做小买卖去了。不过那男孩儿走之前,把他娘的遗骨重新收殓了,埋在了麻城西郊乱葬岗边上,还立了块小木牌。你若寻那坟,就在乱葬岗西南角第三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张子厚带着人赶到乱葬岗,果然找到那棵歪脖子榆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坟前插着块朽了一半的木牌,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让人掘开坟包,下面是一口薄薄的白茬棺材,打开来里头的骸骨已经发黑。张子厚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买了一口上好的柏木棺,将遗骨重新殓了,在城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重新安葬,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乔氏孺人之墓”六个字,碑后又刻了那首她留下的五言诗,算是赔罪。

  至于那对玉镯,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了当年的买主、转手的铺子、层层追寻,最后在武昌府一处古董商手中找到了。张子厚花了三倍的价钱将镯子赎了回来,在乔氏的新坟前焚香烧了。那镯子在火光中渐渐变形熔化,玉色中竟渗出一缕暗红,像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终于还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张子厚回到家中。推开卧房的门,陈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低头摆弄一件针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看见张子厚便笑了一下:“相公,你回来了?我怎么觉得睡了很久,头昏沉沉的。”张子厚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陈氏被他抱得莫名其妙,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怎么了?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张子厚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没事,没事。娘子,你醒了就好。”

  此后陈氏渐渐恢复了健康,说话行事也跟从前一样了。只是张子厚再不敢亏待任何人,生意场上压价的勾当一概不做,逢年过节施米施粥比从前更勤。每年乔氏的忌日,他必定亲自到坟前烧纸上香,风雨无阻。到了第五年上,他去上坟时忽然发现坟头那块青石碑的碑角下长出了一丛野花,紫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摇摆摆的,像是有人在朝她点头。张子厚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忽然一阵安宁,他知道乔氏的怨气终于散了。

  张子厚活到了六十八岁才过世,临终前他把那桩旧事原原本本讲给了儿子听。儿子听完目瞪口呆,张子厚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岁那年心太黑,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手里榨了十几两银子的利。那银子你爹早就花光了,可那笔债你爹还了一辈子。你们往后做生意,宁可少赚些,莫要亏了良心。良心上的洞,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儿子含泪点头。张子厚死后,他儿子将这段经历刻在了张家的家训石碑上,立在祠堂侧廊,上面就写了一句话:“贪一时之利,结百年之怨。莫欺穷人,穷人身后有鬼。”麻城的商人们偶尔到张家祠堂去,见了那碑,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却暗暗记在了心里。后来那些嗤之以鼻的人里面,果然有人也做了亏心事,也遭遇了夜半惊魂、家宅不宁的事,这才想起张子厚当年的教训,慌忙去弥补赎罪。至于是不是每个人都像张子厚这般好运能挽回,那便不得而知了。

  正是:

  当年一念压价轻,逼死贫妇欠血情。

  二十年后怨魂至,换了妻心变了形。

  幸得诚心修旧墓,方教冤债两相平。

  劝君莫把穷人欺,阴司有簿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