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钱·白骨案
柳景和接到信,当晚便来客栈拜访。二人相见,自是一番寒暄。柳景和看了沈墨带来的信件和玉佩,又听沈墨说了周云娘的冤魂之事,沉吟道:沈兄,此案干系重大。赵文魁如今深得王侍郎器重,若贸然告发,恐怕反被其害。需得一击即中。沈墨问计,柳景和道:那王崇信向来贪财,赵文魁替他做了不少敛财的勾当。若从这上面入手,先扳倒王崇信,赵文魁便失了靠山。沈墨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景和暗中搜集王崇信贪墨的证据,沈墨则时常带着冥钱在夜晚外出,让周云娘的魂魄去赵文魁府上探听虚实。一日深夜,周云娘回来告诉沈墨,说赵文魁最近与一个叫孙七的江湖术士来往密切,那术士擅长炼制迷魂香,赵文魁想用此香毒害一个政敌。沈墨忙将此事告诉柳景和,柳景和大喜:此事正好!若人赃并获,赵文魁罪责难逃。
又过了几日,柳景和禀报了刑部尚书,说有人举报王崇信贪墨巨款,又勾结江湖术士行不轨之事。刑部派了差役连夜查抄王崇信府邸,果然搜出大量赃银和几瓶迷魂香。王崇信被下了大狱,赵文魁作为其心腹也被牵连入狱。审讯之时,赵文魁起初百般抵赖,柳景和却拿出那封赵文魁写给刘文昭的亲笔信,又呈上那块沾血的玉佩。铁证如山之下,赵文魁终于低头认罪,供出了当年周家灭门案的真相。消息传回绍兴府,全城哗然。
这日沈墨在客栈中正收拾行装准备回乡,忽然屋中阴风骤起,周云娘的魂魄出现在他面前,满脸喜色。沈墨问道:周姑娘,可是案子有了结果?周云娘含泪笑道:沈公子,那赵文魁已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我周家七口的冤屈,总算昭雪了。云娘今日特来拜谢公子大恩。说着便要下跪,沈墨连忙扶住她。周云娘又道:云娘此间心愿已了,将要前往阴司投胎转世。临别之前,有一物要赠给公子。她伸手一指,沈墨桌上的那枚冥钱忽然发出一阵嗡鸣,钱身上的黑光暴涨,照得满室生辉。片刻后光芒收敛,那冥钱竟变作了一枚莹白如玉的铜钱,上面的符咒纹样也变了模样。周云娘道:这枚冥钱如今已得了阴司之气,成了阴阳通宝。公子日后若有为难之事,对钱呼唤,云娘自会前来相助。说罢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缕轻烟,从窗口飘散。
沈墨拿起那枚变作了白玉色的铜钱,触手温润,再无异样。他对着窗口轻轻拜了一拜:周姑娘,一路走好。
数日后,沈墨回到绍兴。那日他路过周家老宅,只见大门上贴了封条,有官府的人正在清理宅院。据说要将周家的财产发还原主——周家还有一个远房侄子在苏州,官府已派人去寻了。沈墨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说话:沈公子,别来无恙。沈墨转头一看,竟是那日在梦中见过的陆判官!那老者笑呵呵地站在他身旁,路人却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沈墨正要行礼,陆判官摆手道:公子不必多礼。你这一番作为,不仅还了周家清白,也替老夫了了一桩心事。那周云娘是个有福之人,来世当投个好人家。沈墨问道:老人家,你这次现身,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陆判官笑道:老夫此来,是送公子一句话——你如今功德已满,那阴阳通宝虽好,却不可多用。世间因果,自有天定。公子若能放下心中执念,安守本分,自有福报。沈墨若有所思,陆判官又笑了几声,身形渐渐淡去,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墨回到老宅,将那枚白玉铜钱小心收好。这一年他三十有五,孑然一身。经过这一番奇遇,他忽然觉得世间的名利纷争都变得遥远了。他不再替人写信写状纸,而是将老宅的东厢房改成了间小私塾,收了几个邻里的孩童,教他们读书识字。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
冬至那夜,沈墨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业,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他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冻得瑟瑟发抖,自称是逃难路过此地,想讨碗热水。沈墨心生怜悯,请她进屋坐了,又煮了一碗姜汤给她暖身。那女子喝了姜汤,面色渐渐红润,说话间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甚是清秀。她自称姓苏,名唤晚娘,本是苏州人氏,因家乡遭了水灾,亲人尽丧,一路逃难至此。沈墨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偏房暂住几日,等过了冬再作打算。
那苏晚娘手脚勤快,每日帮着沈墨洗衣做饭,又识得几个字,偶尔还帮着沈墨批改蒙童的功课。日子久了,沈墨心中渐生情愫。那日他去城东的集市买米,回来时却见苏晚娘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站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竟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沈墨看得呆了,那苏晚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沈墨忽然想起一个人——周云娘那夜消散时的笑容。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问道:晚娘,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苏晚娘低下头,沉默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我若说我是来还恩的,你信不信?沈墨心中一震,定定地望着她。苏晚娘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上一世我欠你的恩情,这一世特来偿还。沈墨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最终笑了:不必还。你若愿意,留下来,便是此生最大的恩情。
那一夜,沈墨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开满桃花的桥上走着,迎面走来一个白衣女子,对他盈盈一拜。女子身后立着那位陆判官,正含笑朝他点头。沈墨正想上前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唤他——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苏晚娘端着热粥站在床边,笑盈盈地道:先生,该起了,今日还要上课呢。
沈墨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那枚白玉铜钱静静地躺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铃铛般的清响。
后来沈墨与苏晚娘成了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虽清贫却和睦。私塾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沈墨的名声也渐渐传开,都说山阴县有个沈先生,书教得好,心肠更好。他一生没有再进考场,却桃李满天下。七十岁那年,苏晚娘先他一步走了。那夜沈墨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边的月色,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白玉铜钱,低声笑道:晚娘,这一世,是我欠你的。
铜钱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轻柔的回响,仿佛有人在天边轻声回答。
正是:
阴阳虽隔恩义在,因果轮回总不差。
一枚铜钱通今古,善恶到头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