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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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子谦吓得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跪在母亲床前呜呜地哭。周氏被他的哭声惊醒,微弱地问怎么了,他只说做了噩梦,不敢把实话说出来。那一夜他翻来覆去不能合眼,满脑子都是镜中那口薄棺。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用血祭镜时,那老者说过“镜在人在,镜碎人亡”,可那说的是他自己,跟母亲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窥探天机太过频繁,折了母亲的寿数来抵?他越想越怕,次日一早就抱着镜子跑到城外那座龙王庙里去寻解。

  湘潭城外也有一座龙王庙,比丰城那座略大些,香火也还断断续续。程子谦到了庙里,见一个老道士正在院里扫雪,便上前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把照心镜的事添油加醋改成了“梦见”的。那老道士听他讲完,捋着山羊胡子沉吟道:“施主,你说的这个梦,老道听着倒不像是普通的噩梦。你既然梦见你母亲下个月廿三有个大劫,若想化解,倒也有个法子。你去城中最大的药铺,买一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给你母亲炖汤服下,或许能提一提元气,把这关熬过去。”

  程子谦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山参价钱不菲,一支少说也要七八十两银子。程子谦回到家翻箱倒柜,把家中能当的东西都搜罗出来,连父亲留下的一只祖传的玉扳指也当了,凑了六十多两。还差些,他又硬着头皮去同窗李逢春家借了二十两,这才买了一支品相不错的山参回来,连夜炖了参汤给母亲服下。

  说来也怪,那参汤喝下去后,周氏的气色竟真的好了许多,第二日便能坐起来喝粥了。程子谦大喜,以为大劫已经躲过。谁料过了四五天,周氏忽然又发起高热来,这回比从前更凶,浑身滚烫,胡话连篇,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别拉了……我不去……”之类的话。程子谦吓慌了,又请了几个郎中来瞧,都摇头说老夫人元气已竭,之前那支山参不过是拔苗助长,把仅剩的一点底子全烧光了,如今再没救了。

  到了正月廿二那天夜里,周氏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程子谦的手说道:“儿啊,我梦见你爹来接我了,他说那边什么都好,就是冷清,叫我快去陪他。我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说完这话便又昏睡过去。程子谦抱着母亲的手哭了一夜,到了廿三日天明,周氏果然咽了气。

  程子谦疯了一般将那面镜子摔在地上,哭喊道:“你不是能照见天机么!你不是能破禁制么!我看了你的天机,却把我娘害死了!你是什么破镜子!”那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镜面丝毫无损,镜背那颗红珠却幽幽闪了一下红光。他扑过去拾起镜子又要砸,忽然看见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面孔,那张脸又青又白,眼窝深陷,竟像个鬼一般。他吓得将镜子扔在桌上,瘫坐在墙角哭了一整天。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程子谦整个人瘦脱了形。他闭门不出,也不看书,每日只是对着母亲的牌位发呆。那面照心镜被他用布蒙了扔在书箱最底下,他连碰都不想再碰。可说来也怪,那镜子被布蒙住之后,仍会在他夜里半睡半醒时从箱底发出嗡嗡的微响,像是一个人闷声哭泣。程子谦有时候被那声音吵得没法子,便掀开箱子看一眼,镜面上的锈迹竟一日一日在扩大,那颗红珠的颜色却越来越鲜艳,殷红如血。

  这一拖就到了秋天。乡试之期将至,程子谦虽然满心伤痛,但想着母亲临终前嘱咐他要好好过日子,便强打精神收拾了行囊,带着那本《近科主考偏好录》和两篇预备好的文章去了省城长沙。进考场那天,他抽到的题目恰恰与他预先准备的一篇极相近,他心中暗喜,将那篇反复修改过的文章略作调整便誊了上去。出了考场他自觉稳当,坐在客栈里等放榜。

  放榜那天,程子谦挤在人群里抬头看那张大红榜,从上往下找,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一路看到第四十几名,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心中发慌,又从头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再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尾,却始终不见“程子谦”三个字。他愣在当地,浑身冰凉,连旁边同乡的祝贺声都听不见了。

  回到客栈,程子谦关起门来放声大哭。他哭自己又落第了,哭自己花了五十两买那本册子白费了,哭母亲已经不在了看不到他中举了。他哭了半夜,忽然想起那面照心镜来,便翻出来揭了布对着自己照。镜中雾气升腾,渐渐映出画面——那是他自己,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满头白发,面前堆着几本旧书,桌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画面一转,又是他自己,佝偻着身子在路上走,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说“就是那个程子谦,当年还说能中进士的,结果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上”。画面再转,是他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床边站着一个妇人,他认出来正是当初镜中看到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可如今那妇人的脸上满是厌倦,她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看着床上垂死的人,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冷漠。

  程子谦将镜子扣在桌上,浑身簌簌发抖。他看了半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镜子确实能照见未来,但那未来并非一成不变。他当初用血祭镜破禁之后看到的那些飞黄腾达的画面,不过是镜灵抛出来的诱饵,引他一步步走上歪路。他若不买那本偏门册子,踏踏实实用功,或许还有几分中举的可能;他若不急着买那山参强撑母亲的元气,或许母亲还能多拖些日子;他若从一开始就不贪这面镜子的便宜,安安分分读书,做不做官都随缘,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子谦想通了这一层,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那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像是被挪开了一角。他起身推开窗子,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风带着湘江上的水汽吹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将那面镜子拿起来,用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看着镜面上自己的眉眼,半晌,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从今往后,我不靠你了。”

  他回到湘潭后,第一件事是将那本《近科主考偏好录》付之一炬。第二件事是将家中的债还清了——李逢春那二十两他后来托人卖了几亩田还上的。第三件事,他带着那面镜子到了湘江边上,寻了一处水深流急的所在,将那镜子用几层油布裹了,牢牢系上一块青石,双手捧着走到栈桥尽头,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沉入了江心。

  那镜子入水时,江面忽然翻起一朵碗口大的水花,旋即便消失了,被滚滚江流卷得无影无踪。程子谦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东流而去的江水,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踏踏实实做人比什么都强。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此后程子谦不再刻意追求功名。他在湘潭县学里谋了个助教的差事,每月有些微薄的束修,糊口度日。闲暇时便教巷子里的蒙童识字,分文不取。他的文章虽然依旧写得不错,但已不像从前那样执着于考场上的一时得失。隔了两年他又去考了一回乡试,这一回没有天书相助,没有偏门册子,只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反倒中了,虽然名次靠后,却是正大光明得来的。中了举人后,他也没有急着去考进士,而是在县学安心做了个教谕,把心思全放在教学生上。学生们敬他诚恳踏实,家长们也觉得他稳重可靠,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安生。

  三十岁那年,经人做媒,程子谦娶了邻县一位姓刘的农家女子为妻。那女子相貌平平,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性情温厚,勤快能干。程子谦与她相处日久,竟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初梦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幻象更真实也更安心。夫妻二人先后生了一子一女,虽不富裕,但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左邻右舍都夸程家日子过得好。

  有一年冬天,程子谦在县学里给学生讲《论语》,讲到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一章,忽然深有感触,便多说了几句:“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明明不知道的事偏要装作知道,明明看不到的路偏要走捷径。你说你拿了个镜子照天机,真照见了又怎样?命里的福祸不是靠看出来的,是靠修出来的。你看得见明天的路,可你脚下的步子若是不正,看得见也走不到。还不如老老实实看着脚下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算哪。”学生们听了似懂非懂,只当先生又在借古讽今,却不知他说的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后来湘潭县里有个年轻后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程子谦当年沉镜的事,特意跑到湘江边去打捞,折腾了好几天,自然什么也没捞着。程子谦听说后只是笑笑,对那后生说:“你捞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被江水冲走了。你要真想捞点什么,不如去捞几本书读读,那是正经东西。”那后生被他一番话说得不好意思,果然回去用功读书去了。

  程子谦活到七十一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有一件事我心里踏实——我后半辈子没再做亏心事,没有一步是踩着别人的肩膀走的。你们记住,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良心上的清白,才是带得走的东西。”说完便安然闭目。

  说来也奇,程子谦下葬那天,有个老渔夫在湘江上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一块青石,石头上还缠着几缕油布碎片。那老渔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见那油布裹得严实,打开来里头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压过的。老渔夫也不在意,随手将青石又扔回了江里。岸上送葬的锣鼓声远远传来,那青石落水时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快就平复了,像是从来没有人打扰过这一段江水。

  湘潭县后来出了好几个读书人,都是程子谦教出来的。他们合起来给程子谦立了块小小的功德碑,碑上没有夸他文章如何好、功名如何高,只写了四个字——“正心诚意”。那碑至今还在县学后院的墙角里立着,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路过的人偶尔还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说,站在这碑前的时候,心里莫名地安静,那些浮躁的念头、投机的心思,都会不自觉地放下来几分。

  正是:

  古镜照心不照人,窥破天机反累身。

  莫道眼前皆可测,福祸从来在自心。

  一步踏错难回首,半世聪明半世昏。

  若能守得心如水,何须镜里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