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第116节
明明都是人,自己已经咳嗽成了这样,应长川竟然还镇定从容。这人的体质也太变态了吧……应长川随口道:“前朝驻守泽方郡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几年前他刚刚打下烁林国,便被前朝皇帝派去镇守紧邻折柔的泽方郡。前朝军制混乱,常驻于泽方郡的士兵更是吃不饱、穿不好,每天只管掰着指头数服完兵役回家的日子。应长川来这里还没多久,就遇到了折柔举兵南下。按理来说此战必输无疑。而他非但没有退缩畏敌,甚至还带着这样一群人于深夜反杀了回去,一举剿灭了折柔一支部族。“这样啊……”江玉珣一边点头,一边不住想——应长川当时究竟是怎么敢的?“怎么?”看出他的疑惑,应长川不由停下脚步。后世许多史学家都猜测过应长川当时的想法。有人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人说他单纯想与折柔同归于尽。江玉珣同样好奇这个问题很久。如今当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哪有不问的道理?他不由驻足:“陛下当年是如何想的?”两人正好走到了一架攻城用的巨大冲车下。风沙全被挡在冲车的背后,没了遮挡视线的黄雾,江玉珣的眼眸在一瞬间变得极亮。看出他在想什么的应长川轻轻地笑了一下,末了挑眉道:“折柔人与我大周士兵一样,皆为血肉之躯,而非铜筋铁骨。既然他们敢劫掠,我们又为何不能反杀回去?”狂舞的黄沙印在应长川的眼底。江玉珣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他少年时的狂妄与张扬。“原来如此……”江玉珣明白了。后世的猜测都不对,应长川并不是不知深浅,更不是想要同归于尽。他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名将领都不同。——应长川从未惧怕过折柔人。折柔的不败战绩或许是前朝的阴霾,但从不是应长川的。风沙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远方校场上的景致还有嘶吼声于骤然间变得清晰。应长川迈步继续向前。伴随着校场上战马的嘶鸣声,他忽然漫不经心道:“一味退让并不能罢战息兵,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才是乱世唯一可行之道。”江玉珣不自觉攥紧了掌心。他停顿片刻,终于沉沉地点了点头。……征战或许不是选择,而是历史给这个时代的唯一一张考卷。-方才的话题有些沉重。离开校场后,江玉珣便与皇帝扯起了种树的事。“北地虽然有大片戈壁无法屯田,但也不能放任其不顾。若风沙太大,地里的作物也难长好。”“未来定要在这里多多种草植树……咳咳……”黄沙虽然已经散了,但是江玉珣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应长川的脚步忽然一顿:“爱卿可是身体不适?”“嗯?”江玉珣下意识摇头说,“回陛下,臣刚才只是不小心吸到了沙子而已。今日处理手上水泡的时候,军医顺手给臣把了脉,说臣身体非常健康。”穿越以来江玉珣的身体还算不错。但是自从知道原主的情况后,暂时还不想领便当的江玉珣就格外注意健康。“那便好。”应长川轻轻点头。……镇北军的营地扎在戈壁滩上。走起路来脚下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没了黄沙的阻隔,应长川的身影和声音都变得尤其清晰。寒暄了两句后,江玉珣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不对,刚才的话题有些怪怪的。“君臣有别”这个原则再清晰不过。身为皇帝的应长川怎么会和大臣单纯闲聊?我虽然是他的秘书,但半点也不懂军事。他刚才为什么不去找镇北将军谈论练兵之事,而是同我说那么多话?应长川似乎也不是走平易近人路线的皇帝吧……眼见着镇北军大营越来越近,江玉珣的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处于走神状态的他不小心一脚踢到了碎石之上。“嘶……”江玉珣不由踉跄了一下,方才稳住身形。他这边动静颇大,应长川终于转身疑惑道:“爱卿这是怎么了?”江玉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末了极其坦然地说:“臣在想……陛下今日同臣说这么多话是为了什么?”烟灰色的眼眸中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应长川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略微压低了声音反问道:“爱卿觉得孤为何要说这么多?”江玉珣不由仔细思考起来。他大脑迅速转动,并第一个排除了应长川单纯想找自己聊天这个选项。开玩笑,他可是皇帝。江玉珣忍不住用手抵着下巴,试探性抬眸问:“……陛下这个时候来找臣,难不成有什么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应长川不由轻轻地蹙了蹙眉:“什么任务?”江玉珣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比如窃取折柔机密、情报之类的……不然陛下为何与臣谈论折柔。”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江玉珣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果然,应长川随即挑了挑眉问他:“爱卿能窃来折柔的机密?”“回陛下,臣不能。”江玉珣不由咬了咬牙。虽然我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你也不要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吧……见应长川还不肯直接说出他的目的,江玉珣终于选择放弃:“恕臣愚钝,实在想不出来。”江玉珣从没像现在一样恨自己是个榆木脑袋。若是精通为官之道的庄岳在这里,定然能将圣意分析得头头是道。哪里还会像自己一样猜来猜去?实在搞不懂应长川真实意图的他,下意识喃喃自语道:“陛下总不能真是来找臣聊天的吧。”应长川:“……”见天子并未反驳,江玉珣不由睁大了眼睛。不是吧……应长川真的是来找我聊天的?不愧是天子,应长川任何时候都理直气壮:“为何不可。”“也不是不可以,”来不及细想,江玉珣下意识回答道,“臣只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闲聊还聊国事。”应长川但凡说点没营养的话题,自己也不会误以为他要自己去当间谍啊!……难不成他又是在和我开玩笑?天子并不生气,反倒向江玉珣请教起来:“那该如何聊。”闲聊还不简单?不久前军帐内的那一幕,与众人嘴里的八卦再次浮现于江玉珣脑海之中。他不自觉回答道:“比如陛下当年在泽方郡怎么吃怎么住,可曾遇到过风沙、险情,或者有没有遇到过狼?”语毕,就连江玉珣自己都觉得这些话不像天子的风格。然而谁知,下一刻应长川忽然垂眸一边走一边缓声道:“孤当年独自住在一间营帐之中,每日与士兵同吃。至于风沙……一向如今日这般大。”他的语速略慢,似乎是在仔细回忆这些琐事。不是吧?江玉珣不可置信地看向应长川。他竟然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君臣的边界感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