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说着伸出右手,那小鸦继续扑腾着翅膀努力一蹦,竟真的蹦到了她的手掌心上,那阵哇哇哇的叫声虽颇为聒噪难听,但从中透出的欢喜兴奋让尹若游唇角也不由浮现出一点笑意,不知不觉间轻声吟出一首诗:
  “移入新居喜得家,小窗闲坐看飞鸦,从今不问门前事,屋角桃源避俗哗。”
  颜如舜道:“这是什么诗?”
  “是本朝初名士郑延敬所作的《新宅》。”醉花楼作为长安城最有名的妓馆,招待的客人们都是自诩风流的达官显贵,与他们结交,除了有貌,还得有才有艺,因此尹若游自幼读了不少诗文,“我只是觉得眼前情景,恰与此诗相合,也不知怎么……便念了出来。”
  颜如舜笑道:“我不懂诗。不过,一来这乌鸦还没能学飞,恐怕算不上飞鸦;二来这宅子已有三百多年,更算不上新居新宅了。”
  “三百多年?”凌岁寒见她说得肯定,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颜如舜似又在不经意间睇了尹若游一眼,略一沉吟,道:“你们听说过昙华馆么?”
  凌岁寒摇了摇头。
  谢缘觉从前闲居无事,读的书也不少,思索道:“是荣朝卢彦卿的昙华馆么?”
  颜如舜道:“不错。它距今不是已有三百多年了?”
  谢缘觉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颜如舜此言的意思,抬眸又将四周打量了一圈,不可置信地道:“你是说,这里,这座宅院,便是当年卢彦卿最为喜爱的别院——昙华馆?”
  “我看书上说,卢彦卿所建的这座别院,亭台楼榭,高低错落,假山清池,曲折回环,更有无数奇花异草点缀其中,可谓是一步一景,一景一画。”见颜如舜并不否认,谢缘觉更为感慨,“尤其是他重金求来的西域昙花,洁白无瑕,有绝俗之美,也栽在此院之内,最得他喜爱,因此他才将此院命名为‘昙华馆’,而‘昙华月色’甚至是昔年荣朝的长安十景之一。元平五年春,卢彦卿邀亲朋好友约上百人在昙华馆中聚会,大摆筵席,正赏花观月饮酒,人人欢乐无穷之际,他却忽然感叹了一句:‘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谁知你我今日之乐,能享几时?昙华馆之辉煌,能存几时?’——我因为这个典故,一直想要知道当年的昙华馆如今究竟在长安的何地何处,欲往实地一观它三百多年后的样子,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我在这里已住了多日。”
  史书浩瀚如云烟,而谢缘觉读书不为科举功名,很多书籍她都是兴致来了便随手翻上几页,兴致没了便又随手丢下,也没怎么认真记忆,能够让她印象深刻的典故记载,必定是因为让她感同身受,牵动了她的情绪。
  听到此处,凌岁寒同样大吃了一惊,她过去十年练武的时间远远多过习文的时间,但卢彦卿此人,出身于昔年第一世家青川卢氏,他自己本人亦是荣朝第一大权臣,端的是权势富贵滔天,连天子也要对其毕恭毕敬,自然在青史留名,哪怕是黄口小儿也大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凌岁寒更疑惑另一点:“卢彦卿逝世之后不到二十年,天下战火四起,荣朝覆灭,青川卢氏也逐渐衰落,他的别院变成这个样子,在情理之中。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她盯着颜如舜一字一句地道:“昙华馆的房契怎么会在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