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定桩
  李大叔守在坡中最软的那段,手把手教后生:“眼睛別离线,一丝都不能歪。”他亲自示范,腰杆绷得笔直,锤起锤落间,五十年的光阴仿佛都夯进了这一下又一下的闷响里。
  拾穗儿拿著水平尺在桩林间穿行。尺子贴在桩身,气泡微微偏移,她就清喝一声:“停!”那声音劈开夯锤的闷响,像刀切开晨雾。有根桩夯到一半,底下忽然渗出湿泥,桩身猛地歪斜。李大叔衝过来扒开土,脸色变了:“挨著暗泉了……爹记过,泉眼三尺內,土都是湿的。”
  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抚过潮润的桩身,像在触摸一个旧伤疤。眾人默默移桩,重新挖坑,掺更多的碎石,一层层夯下去。这回桩子吃住了力,稳稳立在土里,像终於找到了归处。
  王婶扶桩的手心被木茬扎破,血珠渗出来,在粗糙的掌纹里聚成小小的洼。她扯下衣襟布裹上,粗布很快洇出暗红。“桩稳了,板子才牢。”她朝掌心呵气,白雾在晨光里一闪即逝,“往后点灯不用看天色……这点疼,值得。”
  几个半大孩子也来帮忙。二毛踮著脚,小手死死抱住桩身,小脸憋得通红。他忽然喊起来,稚嫩的声音劈开山谷的寂静:“嘿——呦!立桩——嘍!光明——来嘍!”那喊声在山坳里盪著,盪进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日头爬到头顶时,向阳坡上立起了一片桩林。
  松木方桩一根根笔直地站著,沿著白灰线延伸开去,像给山坡钉上了一排排整齐的纽扣。阳光斜斜照下来,新削的桩身泛著浅黄的光,木纹一圈一圈清晰可见——那是树记得的年岁,现在,它们要在这里记住光的年岁了。
  李大叔挨个检验。他双手抓住桩身,用尽全身力气摇晃——桩子纹丝不动。再试一根,依旧稳如磐石。他蹲下身,脸几乎贴到桩根,仔细看夯土的密实。手指抠了抠土层边缘,土硬得像烧过的陶,像淬炼过的东西。
  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阳光下变成白雾,很快散了。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翻开,目光在纸页和桩林间来回移动。纸页边缘已蛀出细孔,可那些歪扭的字跡依然清晰,像昨日才落下。
  “爹。”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管五十年不塌”那行字,“您留下的……接住了。”
  陈阳爬上坡顶。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桩林顺著山势起伏,一排排,一列列,在阳光下投出整齐的短影。那些影子斜斜躺在红土地上,像大地的刻度,丈量著光走过的痕跡。他看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碎石灰和汗水的味道,沉甸甸的,却让人踏实。
  “今日立完所有桩!”他朝坡下喊,声音撞在山壁上盪回来,“明日——咱就搭支架,架板子!”
  “好!”
  应声从坡地的各个角落响起,夯锤落下的声音忽然有了节奏。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像时间在土里扎根的声响。
  暮色从老鹰嘴后面漫过来时,最后一根方桩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