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明
  他脑海中浮现探子回报的景象:信如何以并非家族嫡系继承人的身份,在波涛汹涌的海运商道上硬生生劈出自己的航线;如何与狡黠的海商、贪婪的官吏周旋;如何将那份当初被家族视为“离经叛道”的产业经营得蒸蒸日上。
  那份不依赖家族荫蔽与日渐显露的运筹帷幄之才,让他这个父亲在最初的震怒与失望之后,心底深处竟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杂着苦涩的认可与隐约的………骄傲?
  藤原夫人端坐于他对面,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双手交迭于华贵的吴服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曾经对“吉原游女”那种刻入骨髓的鄙夷与冰冷的排斥,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挣扎所取代。
  她微微垂眸,避开丈夫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我……终究放心不下。” 她开口,不再是往日那种尖锐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指责,语气里带着一种探询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化。
  “私下……遣了些可靠的人手,远远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说服自己,“那女子……朝雾,这些年来,并非只囿于内宅方寸之地,做个依附夫君的莬丝花。”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茶室角落一盆被精心养护、姿态清雅的寒兰上,仿佛在寻找支撑:“她似乎……经营着一所女子学堂。听闻,她教那些平民女子读书识字,明理知义,行事……颇有章法规矩,在坊间竟也博得几分清誉。”
  提及“清誉”二字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她将信的起居饮食,也照料得甚是周全。听闻他这些年操劳商事,身体却比在府中时……更显康健些。”
  最后一个“些”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与微妙的让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精致的布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关乎家族根本的凝重:“再说那孩子,终究……流着我们藤原家的血。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血脉尊贵,岂能长久流落于外,不明归宗?”
  “嫡长孙”和“血脉”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这是她心中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此刻撬动她固有立场最有力的杠杆。
  藤原公贞沉默着。夫人话语中传递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孙儿。
  他再次端起那杯冰冷的茶,凑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又沉沉放下。
  “是啊,血脉终究是血脉。” 他喟叹一声,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茶室的墙壁,看到了家族绵延的未来,“这是藤原家最根本的基石,任谁也无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