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白
  “我明白,绫。”朝雾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觉得若是放下了恨意,就好像亲手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这是最彻底的背叛,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绫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痛苦。她猛地抬眼看向朝雾,眼中是惊愕和被看穿的狼狈,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她无法反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但是绫,”朝雾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你错了。清原家高贵的血脉,如今流淌着的,只剩下你了。你活着,呼吸着,站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他们存在过最有力的证明。”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让你自己活得更好,让‘清原’这个姓氏,不再仅仅因为那场惨烈的血案和刻骨的仇恨被人提及,而是因为你的存在,继续在这个世上留下坚韧而明亮的印记——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更有意义的‘铭记’吗?”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
  “仇恨是烈火,绫。它能烧毁敌人,但终会将你自己焚尽。而你的生命,是清原家最后的火种。”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远处廊下练字的小夜,“你的父母在天之灵,是希望你被复仇的烈火吞噬,还是希望你这唯一的火种能温暖地燃烧?照亮自己的路,或许将来也能为别人带去微光?”
  这番话像劈开浓雾的光,重重撞击在绫封闭已久的心门上。她怔怔地看着朝雾,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那扇厚重的心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
  稀薄的秋阳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这一刻,连风都变得温柔。
  朝雾小住几日,终需归家。宅邸仿佛随着她的离去,又沉入深秋惯有的清冷寂寥。绫心绪如庭院中纷乱的落叶,朝雾的话语在心头萦绕不去。午后,她想去书库寻一卷《古今和歌集》来翻阅,排遣胸中块垒。
  书库位于前院东侧,需穿过连接前后院的一段半开放式长廊。长廊一侧是仆役们处理杂务的耳房区域。绫行至此处时,恰好耳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管家中村低沉恭敬的声音,似乎在送客。
  “……慧觉师父慢行。山路湿滑,务必小心。”这是中村管家的声音。
  一个苍老平和却带着深重感念的声音响起,正是老僧慧觉:“阿弥陀佛。中村大人留步。烦请再次转达老衲对朔弥大人的无尽感激。若非大人这些年来的仁心善举,清原家祖坟怕是早已湮没于荒草,我等老朽也……”
  后面的话,被中村管家似乎刻意提高了一点、带着打断意味的声音盖过些许:“师父言重了,分内之事,大人吩咐过,不必挂怀。您老保重身体要紧。”管家的话语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谨慎。
  然而,“清原家祖坟”、“湮没荒草”、“仁心善举”、“我等老朽”这几个词,清晰地砸进了绫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