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桥渡
  夏末的风依旧裹挟着燥热,但暮色已悄然浸染上几分初秋的凉意。庭院里,“残雪”姬椿的花期已近尾声,白瓣边缘卷起枯褐,唯有几点胭脂红依旧倔强地缀在枝头。
  绫步入书房,案头除了摊开的《草木十二帖》,还静静躺着一卷崭新的契约文书副本。纸张挺括,墨迹犹新。她目光扫过那些严谨的条款,最终落在落款处——代表关东生丝行会的几个重要花押中,赫然缺失了那枚最为顽固的柏叶菱纹(榎木家纹)。
  取而代之的,是几家曾被裹挟、如今笔迹略显谨慎却清晰的小商户印鉴。
  契约旁,另有一方素雅锦盒。掀开,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排列整齐的、裹着薄薄糖霜的冰糖金桔。蜜色的果实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润微甘的气息,正是长崎来的药膳之物,最宜润泽她那经年咳嗽的肺腑。
  几日后,黄昏的光线斜斜穿过回廊。绫正执卷,为依偎身旁的小夜讲解一幅《夏夜纳凉图》的意境。画中仕女执扇,孩童扑萤,远处隐约有祭典灯火。
  朔弥的身影在廊下转角处出现,他并未走近打扰,只是驻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似乎落在庭院葱茏的草木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今夜,星桥神社有‘祈愿火’,据闻流萤与焰火交织,景象殊为可观。”
  他的话语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绫翻动书页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压在细腻的桑皮纸上,留下微小的凹痕。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中那片朦胧的灯火上,仿佛未曾听闻。蝉鸣在沉默中显得格外聒噪。
  朔弥亦未再言。他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旋即自然地俯身,仔细查看廊边那盆“残雪”姬椿的叶脉,指尖拂去一片微蜷的枯叶。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被冷落的窘迫,只留下一个等待的姿态。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小夜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总是不自觉地盛满了向往,她临摹的字帖边缘,悄悄画上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火花。
  春桃在为绫梳理长发时,动作也格外轻柔,一边将发簪稳稳插入髻中,一边状似无意地低语:“姫様总闷在院子里,气息都沉了。外头祭典虽喧闹,但山风清爽,烟火气也养人,沾一沾,许是比汤药还灵些……”
  铜镜中映出绫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望着镜中那双沉寂的眼眸,又想起昨夜梦中,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令人窒息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那枚干枯的紫藤花书签。
  祭典当日的傍晚,霞光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绫在回廊下与归来的朔弥不期而遇。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视线。
  日光勾勒着她素净的侧脸轮廓,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庭院一角正兴奋地追着一只流萤的小夜,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